青玄眼中尽是了然,“理应如此。”
由此,雪霜痕偶尔感觉到的熟悉有了解释,记忆不在,身体却能帮他记住一切,就像婴孩时期窗外飘来的一阵花香到了如今也能化为一碟芙蓉糕,记不得是否为当初的模样,但更重要的,是人。
一阵清风拂面,雪霜痕回神,垂眸不去看师傅含笑慈祥的眼,好在青玄并未多言,“你回来,是为了猫妖所说的宗门内魔气?”
提到此事,雪霜痕正色,“正是如此,您知道?”
青玄轻轻颔首,“近日宗门内确实矛盾频发,不过多是某个弟子丢了什么东西,谁又与谁发生口角上了擂台,哪个练习时不知轻重把人打伤。”
“魔气,却是没有的。”
雪霜痕自然相信师傅的话,沉吟片刻,“猫妖在凡间时日太久,修为下降,天赋能力因此失误不足为奇……”他又想到了猫妖一族天赋能力从不出错一说,心下纠结。
“没有魔气,不代表没有魔修。”
一句话将雪霜痕从思绪中拉回现实,“您的意思是,宗门内的矛盾是由隐藏的魔修引发?可有人出事?”
青玄摇头,“不曾。”
雪霜痕疑惑,“制造矛盾又不伤人,对方所图是什么?”
雪霜痕看见青玄抬手一指,不禁一怔,“我?”
引他回来?为什么?有什么事是他回来对魔修有利的吗?魔修又为何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不惜潜入宗门?
能在太上忘情宗的结界与师傅和长老们眼皮底下隐藏魔气进入宗门绝非易事,仅仅隐藏魔气的法器就贵重到不知凡几,如此舍得下血本,目的定然不小!
一系列线索碎片浮现,却因缺少了重要一环无法串联,黑暗中,他听到了师傅的声音。
“霜痕,早在你回来时我便想说了。”
雪霜痕看见师傅指了指南边书架中的一盏镂空灵灯,他六岁时好奇问过师傅为什么要将它摆在书架上,这样能方便照明吗?
“这是魔灵显气灯,由万年虚空蛟骨炼制而成,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师傅的声音与现实重叠。
“——只要有一丝魔气,就能瞬息感应亮起。”
雪霜痕瞳孔微缩,银眸中心映着师傅的模样,在说什么他好像听不见,又好像听得一清二楚。
“从你进入这里的那一刻,它就一直在亮,你的那位心上人,是魔修。”
心中有所预料与真正听到真相时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魔灵显气灯已有千年未亮起过,它的探测范围太短,只有掌门大殿周围,多数是被当做装饰品,因为没有魔修能闯入到太上忘情宗的中心地带。
现在,它亮了。
长睫轻颤,雪霜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清明,波澜不在,唇角轻轻勾起细微弧度,不带任何含义。
“嗯。”
“师傅,我爱上了一个魔修。”
雪袖下的手松了松,指节上的月牙痕迹缓缓回弹。
“不知结果如何。”
“我心不改。”
他承认违背了自我坚持的道。
他选择带着未说出口的话继续走向未知的结果。
承认自我,看清自我的心,这是无数修士都没能做到的事,雪霜痕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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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纯粹天魔修(37)
念头通达,周身灵气激荡,青玄眼疾手快布下结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神色欣慰。
雪霜痕距离触碰那道门不过一步之遥,回来后因对自身道路的怀疑而修为不稳,如今将一切说开后反而想通了一切,灵台清明,修士除去天赋讲究的就是一个悟字,雪霜痕天赋已是前所未有,悟性更是绝佳。
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没有雷云笼罩,没有声势惊天,像是风吹落花那般自然,再次睁眼,雪霜痕气息圆融内敛,明明气质样貌不凡,偏偏一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这正是极致的体现。
青玄笑道,“本想着收徒传位,可徒弟太争气,看来我仍要守着掌门之位千百年了,不过……你心中似仍有不解?”
雪霜痕握住那杯从始至终没有碰过的茶,颔首,“嗯,我还要去问一个答案。”
放不下,自然迈不过最后一步。
青玄抿了口茶,叹道,“情啊,情。”自古难解,如今亦然。
不过,“晚些也好,近日来狱渊躁动不宁,妄道那边想必要有动作,恐要开启又一次大战,你留下正好也能出一份力。”
青玄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说到魔修,不知你记不记得,自从我将你带到宗门起,十天半月就有魔修想潜入宗门或引起出去、对你下手,无一例外被门内他人解决。”
“随着你修炼有成、外出任务历练,倒是有几次险些让他们成功,谁曾想换来了你一次次逆境中突破,许是见你成长速度过于惊人,他们也渐渐歇了心思。”
雪霜痕垂眸浅笑,“小时的事记不太清了,但最凶险的几回记得清清楚楚,若不是关键时刻打破瓶颈有所感悟,想来是要吃一番苦头。”
青玄失笑,点了点他,“有时我看着你也不免嫉妒,修炼天赋不提,运道也似天生比旁人多上三分,次次化险为夷的本事可不是常人能有。”
话虽如此,他神色坦荡,“这是好事,成仙得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人运道好,却少了勤勉,平白坐吃空山,有人运气不错,但唯独缺了天资,一生成就仅限于此。”
“而你,天资、运道、心性,都有,所以为师坚信,你定能开启那登仙之路。”
雪霜痕听在耳中,心中无波无澜,世人追求无上大道,为此不择手段,而他仿佛天生就走在这条路上,一阵清风吹过也能让他步步向前,旁人可望不可及的、是他努力些就能轻松达到的,因此难免不能感同身受。
望着杯中倒影,他眉眼寒霜融了两分,现在……他追求的,也不止是大道。
檐下灵风铃轻动,清悦声入耳,却让此时此刻的毒夫人心中一沉。
这是离太上忘情宗正门不远处的一处偏僻地,刚刚制造的混乱正引得外门弟子们手足无措,想必很快会惊动内门长老,为了预防万一她出来暂时避避风头。
‘叮铃’
“魔主心腹左右手毒夫人,什么时候沦落到耍这种小手段的地步了?”
毒夫人一直悬着的心竟终于有了落地的感觉,转身一礼,视线短暂在来人身上扫过,见其气息稳定后松了口气,面上不卑不亢,“天魔修大人安好,属下奉魔主命在此等候,只待大人一声令下,属下将制造混乱掩护您解决目标。”
白清雾把玩手中绝刃,望着垂首的毒夫人神色复杂。在刚降临狱渊时,毒夫人就被魔主安排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毒夫人总是沉默寡言做好一切,任劳任怨。
他闯祸了,毒夫人收拾烂摊子,那时候的魔主对他很纵容,但一到修炼时就无比严苛,几乎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努力,恨不得让他一夜之间变成天级,只有那时,他的撒泼打滚与小手段全部无用。
每当修炼结束,毒夫人默默送来丹药,她的话很少,从来不会安慰他,所作所为却尽是关照。有一次他没忍住,问她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她说她以前有个儿子,若还活着,想必与他一样大了。
白清雾满不在乎,自此之后的恶作剧却唯独绕过了她,天魔修不需要牵绊,白清雾也不需要。
他又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毒夫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块软硬不吃的石头。
白清雾忽然说了一句,“灵渊城,老李头。”
毒夫人毫无反应。
或许是心血来潮,他说起了老李头讲的那个故事,“人间之上,云雾之中,有仙人移山填海,弹指可将日月换天,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
“裂隙之渊,无边之暗,有魔修摄魂取念,对视可叫魄灵消湮,得活且活,让天地同悲。”
毒夫人指尖微蜷。
太上忘情宗的牌匾灵光四溢,正道霞光照不进角落,白清雾还在继续,“仙山之上,云雾之中,白玉大殿,百级阶梯,一人接过天灵牌,成为了修道界千万年来最年轻的剑修。”
“——这个故事,是不是很熟悉?”
毒夫人摇头,喉咙发紧,“大人,您说的属下听不懂。”
“是听不懂。”白清雾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还是不想懂?”
不等毒夫人反应,他拇指抚摸着绝刃上冰冷的红色灵石,“老东西是个脑子不正常的,他不会无缘无故把我送到灵渊城。”
“我这人有个缺点,凡事总往最坏的地步想,毒夫人。”白清雾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视线紧盯,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我要是想,自然能知道你脑子里的东西,你了解我的手段。”
毒夫人苦笑,这么多年下来,她是离白清雾最近的人,对方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若要评价不过一句话:天魔修是最好说话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