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叔一脸风轻云淡地打道回府。
他不打算先告诉祖宗呢,省得人再发飙又给气病了。
他要把这个烫手的差事扔给小张,小张年轻力壮,比他这个老人家禁得起折腾。
临出门前,身后人沉默注视着他离开,突然,那人一连串嘱咐连珠炮似的,不停歇冲他背后吐着:
“不管他怎么认为,反正我还当他是我的人,他一天在京城住,我就对他负一天的责任。”
“劳烦您监督他好好吃药,吃饭也是,他最近在长身体,但是人又爱臭美,总是为了保持身材装作没胃口,其实背地里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您要是真为了他好,就让人把他衣柜里那些紧身黑毛衣和紧身裤都偷偷换成再大两码的,他早上挑衣服的时候还没睡醒,察觉不出来;
还有,他睡前床头柜要放两台加湿器,不能再让他喝酒,红酒也不可以喝;睡衣不要穿真丝的,要穿棉质的;阴天的时候,他容易脚冷,就算盖着被子也要穿一双薄袜子,还有,他有光脚踩地的习惯,所以整个卧室都要铺上小羊绒毯;还有饭菜,他可能——”
男人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可能偶尔会想要吃点儿咸的东西,你们不要给他吃,他吃太咸容易喉咙发炎。”
“哦对了,说到发炎——”
他低头掏手机给新秘书发短信,嘴上念叨不停:“这是他来京城后才经常犯得小毛病,我这里有张药单,这就让秘书打出来给您带走。”
只须臾,门外被人敲了三声。
戚时一声“进”,一个面容朴素的职业装女秘书走进来,将刚打印出来的药单递给云叔,称呼道:“何先生。”
云叔正要解释,身后人似乎有些疲惫地纠正:“这是云先生。”
秘书尴尬一笑,对云叔说了句“抱歉”,不远处戚时一挥手,她便退了下去。
戚时也很无奈。
茉莉出远差去了,他身边不能没有理事的人,临时提拔上来个行政部的员工,她不清楚他和程儿之间的事,否则也不会把云叔晾这儿整整仨小时,才在他会议结束后告诉他“何三少来找您,正在会客室等着”。
鬼知道他刚才激动得差点连鞋都跑飞了。
云叔收下单子,对折四折叠好揣兜里,扭头看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眼。
男人埋头扒拉着手机备忘录和日历,似乎是在找还有没有漏掉的内容。
“江山府。”
“晚上您有空了,过去看看吧。”
云叔撂下这两句话就走了。
凌晨两点钟,京城繁华的商业街道亮着寂静的光,恢弘壮阔的建筑物周围永远是静悄悄的,这是独属于京城的矜贵——一切疯狂与奢华都掩藏在暗色之下。
二环道上,一辆骚红色的玛莎拉蒂播放着潮酷狂放的摇滚乐,擦肩而过路旁屋顶层叠起伏的仿古建筑,穿梭过光彩流溢的高楼大厦,满载着笑语欢声不断的宾客,一路狂飙碾压霓虹夜景,疾奔向路尽头的寂静最深处。
车主是一如既往的炫酷潮流。
他穿紧身半透明的工字白背心,漂亮的锁骨间悬着条细细的十字链,外套一件亮银铆钉设计的机车皮衣,新烫的头发,额前卷毛挑染了几缕奶奶灰,衬出他完美腰臀比的紧身牛仔,干练利落的马丁靴,一手漫不经心地打着方向盘,另一手随意地揉捏着副驾美女软若无骨的细滑手指。
他薄唇勾起,笑意迷离地望着前路,邪恶又清纯,惹得身旁美女愈发沦陷为他疯狂。
“我好爱你。”她对才第一晚就认识的他表白。
“我也爱你,宝贝儿。”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脑子里想着另一个男人的音容笑貌,却也同样对她深情款款。
无所谓车后还有其他人在看戏,美女一脸痴迷陶醉,正要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里送,他扔在旁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震动个不停。
她笑吟吟的,夺手抢走他电话藏在身后,整个人依偎过去,撒娇道:“不许你接。”
何湛程也笑,捻着手指,轻轻拧了下她漂亮的脸蛋,一脸温柔宠溺:“你这个小坏蛋,我前任都没敢这么动过我手机呢。”
她心中一动,扭过头,满怀期待地问他:“那我呢?”
何湛程哈哈笑起来,一把揽过她肩,俯身凑在她耳畔,语气亲昵异常:“宝贝儿,我前任是上市集团的ceo,全国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身价九百二十八个亿,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句话,她被迫打回原形,他仍温柔地笑着,宽大掌心抚摸宠物般揉弄着她后脑勺的头发,她却被吓得炸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如坠冰窟,尴尬地僵在原地,一动不敢乱动。
何湛程不耐烦道:“手机!”
她惊得头皮发麻,连忙缩身子退了回去,双手将他的手机奉上。
何湛程冷呵一声,漠然着一张脸,从她手中接过电话,瞥一眼来电显示。
亲亲大宝贝的哥哥(戚铭)
何湛程翻了个大白眼。
然后想也不想就挂断了电话。
架是早上吵的,他把“亲亲大宝贝”改成了“死人”,然后果断将人给拉黑了,忘了“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家里还有个又当哥又当爹的。
一手打着方向盘正拐角,另一手指飞快按键准备把戚铭也拉黑,对方及时弹出两条信息:
一条微信:【接电话】
另一条短信:【不接电话我马上打电话给你大哥,让他把你卡停了】
何湛程:“…………”
“缺德”这一项低劣品质,戚时是完全随了戚铭吧?
嘟囔了句“真不愧是一家子”,不情愿地给对方打过去,满脸不痛快地问:“怎么了?”
对方简言意骇:“老二在你旁边吗?”
何湛程冷哼一声:“没有,我跟他分手了,你以后也别在大半夜骚扰我。”
对方顿了下,说:“我不知道,这事他没跟我提。”
何湛程忍不住翻白眼:“你有事没,没事我挂了!”
对方沉声道:“我不管你们今天闹什么矛盾,反正这月初他回家的时候,还跟我说你们俩现在过得很幸福!”
何湛程火气蹭地一下上来:“那只是他自己那么觉得而已!我上个月就从他家搬走了,谁让他自作多情的!”
戚铭那边似乎在揉太阳穴,嗓音也有几分倦怠:“行了,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吵架,他那天把果汁儿扔我这儿了,茉莉出差去了,老二家里的保姆总是舍不得喂给它好东西,他就说把果汁儿放我这儿看几天。”
“他那条狗娇纵得不像话,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今晚上竟然敢偷跑进我卧室睡觉,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疹子,你赶紧叫他把狗领回去,我才真是受够了!”
何湛程无语:“我们家果汁儿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房间,不然你让它大晚上睡客厅啊?还有,你长疹子打我电话干什么,你给他打啊!”
戚铭头疼不已:“他总说过几天,过几天,这都过了快一个月了,我说话要是管用的话,还找你干什么?”
“他之前那么宝贝这狗,现在又说累了没精力了养不动了,推三阻四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哪里还有个成年人的样子!”
何湛程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蹙着眉头说:“我都跟你说了,我们分手了,we!broke!up!你身上长疹子和他不想养狗了这些事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没明白我意思吗?”戚铭也有点上火了:“他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他就只听你的!”
“我上个月硬拉着他去看心理医生,那傻小子就为了让你心里能一直惦记着他,提前整理了七百多页的应对策略,把诊断过程中所有可能会遇到的题目答案都背过了,人家医生问他问题,他一一对答如流,衣服也是一反常态,穿得五颜六色,头发也染得乱七八糟,他人坐在诊断室里,满嘴胡话,一张脸笑得比谁都活泼开朗,这他妈的还让人家怎么治?!”
“我还给他打电话?”戚铭怒气冲冲道:“摊上这么一头犟驴做弟弟,老子没让他气死就不错了,还有什么好跟他聊的!”
何湛程听得皱起眉头,举着电话拿远了点儿。
在凌晨两点钟开车跑去泡妞的路上,被前任的家长打电话连喷带骂一通有的没的,他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晦气事。
看在戚铭今晚被狗和疹子扰得不安宁的份上,何湛程等人发完火,难得耐心和对方解释:
“你放心吧,他那是心病,该解决的我已经替他解决了,该出气的,我也已经替他出了,我和他一起住的时候,我看那小子天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哪里有问题了?”
“还有你,你少杞人忧天,我知道你们这种上了岁数的人,整天净胡想八想的,难怪他烦呢,是我我也烦。”
“我告诉你啊——”
江山府到了,门庭华丽而冷清,因为它无需太多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