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时蹙起眉头,说:“你先醒醒盹,喝口水,看你嗓子都哑成什么了,昨夜又喝酒了?”
何湛程嗓音沙哑着“唔”了一声,没否认也没承认,说:“你起这么早啊。”
戚时:“房间里放加湿器了吗?”
何湛程:“放了,你吃早饭了吗?”
戚时:“吃了,你是不是感冒了?”
何湛程:“没,就是这两天有点咳嗽,你呢,你最近新交男朋友了吗?”
戚时不禁着急起来:“那不就是感冒了吗?你不是说身边带着管家和助理呢么,他们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还有你,最近天气一冷一热的,又下暴雨又下冰雹,你本身就容易感冒,还喝酒?!”
何湛迷迷糊糊:“你嗓门太大了,听得我头疼,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戚时忙说:“等一下,有事!有事的!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电话那边,何湛程咳嗽几声,问:“怎么了?”
戚时顿了顿,问:“你是不是把我老家那边所有的殡葬公司都收购了?”
虽然他不是很在乎刘勇埋在哪,但心里无比清楚,即便他找到何湛程住哪,他天性爱自由的程儿也不愿意见他。
他养得金丝雀被束缚得太紧了,人家要飞走,他舍不得,又不得不松手,只好趁机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重新再在他们之间系上一根绳。
没料何湛程冷笑一声:“刘毅那小子找你告状了?”
戚时从这话听出浓重的酸意,连忙解释:“他就认识我一个人,不找我找谁?”
何湛程答得傲慢:“我在县城给他留了十来个我的人,他有他们所有人的电话和微信,眼下遇到问题了,他放着近处的专业团队不找,偏偏找你这个远在京城的外行人帮忙,你敢说他没点儿私心?”
戚时心里咯噔一声,问:“你什么意思?他知道你当初去县城干什么了?!”
何湛程笑得阴冷,沙哑的嗓音透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对呀,我告诉过他了,我要帮你们盖学校呀!”
“诶,你不知道吧,他当时还谢谢我呢!”
一句不负责的话蹦蹦跳跳着出来,戚时头顶如浇一盆冷水,整个心都在寒到了底。
在李秀芳家的时候,他和何湛程什么关系早已是有目共睹,现在何湛程背地里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刘毅分明知道谁是幕后主使,还发了一堆抱歉的话求他帮忙,这哪里是对他有私心,这分明是求他和何湛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刘家!!
刘毅一个半残废人,漂洋过海,无依无靠,只因自己一时兴起的提议,甘愿听他的话被送出国,如今身在异乡,寄人篱下,一边接受着他的帮助、满心怀地对他感恩戴德,另一边又不断接到远在老家的母亲快要被何湛程折磨疯了的电话,刘毅心里该是何等的憋屈郁闷?
即便嘴上不说,可人家心里又该怎么想他戚老二?!又怎么想何湛程!!
说不准,刘毅还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把他支走,然后联合起何湛程一块儿报复他父母。
掌心攥得方向盘咯吱响,戚时只感觉头上淋着一盆又一盆的脏水,气得胸膛起伏。
他忍着怒意,冲人命令道:“我给你半天时间,你立刻把你那些胡闹的指示全部收回!这事我当没发生过,刘毅那边我去说,以前那些事儿,我早就翻篇了,也用不着你再插手管!”
一段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最终对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何湛程哑声道:“我都是为了你,你却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外人,这么凶我。”
戚时气得一笑:“为了我?你很在乎我吗?”
“如果你在乎我,你就不会离开我。”
话到这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他浑身泄了气,无力地埋头趴在方向盘上,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他追求着,挽留着,深陷与沉沦着,将近两个月的分离,他日里夜里,没脸没皮没尊严地缠着在一个小自己整整七岁的小男孩儿,人家越对他态度冷淡,他就越卖力地嘘寒问暖献殷勤,人家轻飘飘一句话,他就被迷得找不着北。
“何湛程——”
戚时咽了咽酸涩的喉咙,低头重重地抹了把脸,试图令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些。
“我就问你一句,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何湛程哑着嗓子冷笑起来,“我们有关系吗?朝三暮四,狼心狗肺,干的事一件比一件不是人事,你还好意思跑来指责我?”
“不过才花点小钱、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就以为你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了么?”
“戚时,”他不屑地嘲笑道,“实话告诉你,跟本少爷睡过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比你深情,你以为你这种小脑萎缩心智不全的大龄剩男是什么珍惜品种?要不是还惦记着你这张脸,你当本少爷还愿意接你的电话?”
一颗尚存百分之一期待的心,顷刻被撕裂成了碎片。
戚时缓缓抬起头,盯着后视镜里哭得满脸泪痕的陌生人,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起来,重新笑成自己的样子。
“行,随便!”
他笑声爽朗,笑得额头青筋暴起,恶狠狠地攥着手机,几乎将电话屏捏碎:
“那你就接着和别人睡去好了,老子才不在乎!”
管家小心翼翼地推开卧室房门,漆木托盘里端着两个新鲜的培根蔬菜鸡蛋三明治、一杯黑咖啡、几块晶莹的方糖——
其实他应该拿酒,最好是伏特加或者威士忌,为何家服务多年,他再清楚不过这位刁蛮任性小少爷的脾气,这也是为什么他端来的是两个简式三明治,而不是一份正式的早餐。
因为这份喷香的早餐,等下大概率会被小少爷扔进垃圾桶里。
了解归了解,少爷本身就在重感冒,昨夜高烧刚退了,现在再喝烈酒那还得了?
管家脚下步履从容,皮鞋踩过一地狼藉废墟,擦肩而过两个正拿着笤帚清扫房间的女佣,登上三步弧线设计成波浪纹的白玉大理石台阶,将早餐轻轻地放到少爷右手边的矮木桌上。
少爷瘫在沙发上,两眼无神地发着呆,歪着身子,仪态懒散,很有几分清心寡欲的样子。
他拥有一副高大精悍的完美身躯,黄金肩宽比,劲瘦窄腰逆天长腿,只穿一件薄薄的真丝睡袍,敞着沟壑纵横的胸怀,一双白净裸脚踩在灰羊绒地毯里,安静起来,宛若一尊通体散发着寒意的晶莹冷白玉像。
他只是单纯坐在那里,就能令人对他心生无限的怜惜与保护欲。
台阶下,是他刚才骤然狂怒摔了一地的掐丝珐琅花瓶碎片、成套描金的水晶玻璃杯残渣、淋漓了一地猩红的葡萄酒液、和连芯片都不知道崩到哪里去的、被五马分尸的手机碎块。
以及,被砸出冰花纹裂痕的地板、被大力扯掉的暗红丝绒遮光窗帘、被掀翻在地的书桌、踹得东倒西歪的欧式座椅、天花板上被飞溅酒瓶玻璃片戳破的卧室主灯罩、漫天乱飞的鸭绒枕芯。
两个来打扫的女佣也是他们自家人,她们对这般疯狂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因此收拾起来也很有一套娴熟流程。
何湛程闻到培根煎蛋的香味,渐渐回神,颤着肩膀咳嗽了声,扭头瞥一眼桌上的早餐。
“消气了就先吃饭吧。”管家温言劝。
“咚”的一声!
何湛程抄手抓起三明治就摔进了垃圾桶。
三米之距,精准中标。
连续扯了几张纸巾,他低头擦着沾在手上的花生酱。
“三明治这种从做出来就应该拿去喂狗的垃圾,以后别再拿给我吃。”
“知道了。”管家无奈一笑,说:“我还让厨师煮了营养粥,炒了点青菜,你歇好了,出来多少吃点儿吧。”
何湛程病恹恹地别过头,濛濛的视线望向透亮的窗外,一轮红日正悬在万里无云的晴空,刺目的光芒照耀在他苍白的脸上。
何湛程眯了眯眼。
戚时刚才在电话里说得那句“那你就接着和别人睡去好了”,仍在心底回荡着余音。
“云叔。”他眺望着远方,淡淡叫了一声身后人。
“是手机吗?”云叔赶忙道:“放心,我已经派小张去买了,最多再有半小时他就回来了。”
何湛程点点头,说:“还有,之前收购的那些殡葬公司,你也让他紧急处理一下。”
云叔张了张嘴,又安分地闭上,对人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在沙发扶手旁边,望着少爷变得索然无趣起来的脸色,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先前沪上来得那帮精英律师团,他们是来春景公园这边会合的,少爷一向有做东道主的自觉,当晚带着家里家外二十来个人,订了京城最有名的饭店包厢下馆子,同行的还有一个叫唐丽媛的女商人,当晚在酒桌上也很会来事儿,长袖善舞热情豪爽,结交起权贵来很有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