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到岁数了,戚时突然理解了那些宠孙无度的老人家们,奔三的年纪,居然看一个讨厌的小辈都能瞧出几分讨人喜的乖来。
戚时唇角不自禁浮现出慈祥的笑意。
他不知道这小傻子在折腾什么,看起来笨笨的,实在不像是个会到处惹是生非的坏种。
小傻子正比划着手机镜头,寻思着偷拍一张某人侧脸,然后发给许若林品鉴一番,没料戚时突然转过头,眼前登时放大一张俊美狂放的帅脸,惊得他魂儿都险些出窍,手机差点儿掉地上。
“二、二哥,”何湛程咽咽吐沫,迅速镇定下来,冲人摇了摇手机,笑道,“也和我加个微信吧。”
戚时点点头,和人互换微信,随口问了句:“多大了?”
“刚满二十。”
何湛程低头给人添备注,手指敏捷地敲下“27,190,总裁,?”,录入完扫了一眼,感觉这备注不太对味儿,想了想,干脆改成了两个字备注:二哥。
虽然他家里也有大哥和二哥,但因为过于复杂的家庭关系,三兄弟彼此都互看不顺眼,日常直呼对方姓名,或者直接叫排行。他二哥和大哥的关系倒还好,但到了他这里,就谁也和他处不来,尤其上次那件事,他亲二哥知道他插足了别人的感情,不护着他就算了,还在家里带头叫他小三儿,实在恶俗得令人讨厌。
相反,他在外面喊的哥哥倒比较多。
“咱俩差七岁呢,”戚时给他备注好,抬头瞅他,“你这名儿叫起来挺拗口,湛程,湛程,我老想叫你程湛,这样吧,我以后要不就叫你小三儿吧?”
何湛程:“不要。”
戚时挑眉:“咋?”
何湛程盯他:“我不喜欢。”
戚时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丝毫没有恶作剧被戳穿的尴尬,闲闲地靠着椅背,长腿叠起,随意地挥了下手指:“那我叫你程儿吧,行么?”
任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对方态度轻蔑,何湛程不傻,也不迟钝。
他只是单纯的目标明确。
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如神般俊美的脸,微笑:“行啊。”
四人在饭店门口分手,戚时还不死心,非要带着弟妹去坐几圈摩天轮,说什么今晚大晴天,月亮弯,星星亮,希望弟妹能赏光,满足一下他毕生的愿望。
众人无语,不理解这才刚见过一面的人,怎么就成他“毕生”的愿望了。
谁都没理他这茬,陈北劲带着林翘楚上车前,不忘揶揄了句戚老二少耍流氓或许能多活几年,戚时笑骂了句,砰一声替人关上了车门,冲人吆喝道:
“算你小子福气好!记得把李铮鸣给我约出来,不然电话给你打爆!”
“行了,我答应过的事儿什么时候没给你办到,磨磨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搞对象呢!”
陈北劲冲戚老二摆了下手,又扭过头,看向站在戚时旁边装乖的何湛程,和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
“老三,出门在外,记住你是何家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你父亲和你大哥,所以不管做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有点儿数。”
何湛程老实点头:“放心吧哥,我知道。”
陈北劲松了口气,关上车窗,对司机吩咐了句“走吧”。
黑色锃亮的商务奔驰消失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
随着眸色逐渐变深,何湛程平抿的唇角也一点点不安分地翘起。
他知道陈北劲这是在警告。
但——
他从小到大听最多的,就是别人对他的警告。
扭过头,仰脸望向身旁的男人,笑颜挽上对方手臂:“二哥,我陪你去坐摩天轮吧。”
戚时正伸手进兜里摸烟,冷不丁被何湛程箍住,吓得身子一闪,登时跳出半米外,诧异的眉毛飞得老高:“什么摩天轮?”
何湛程咬了下后牙槽,好脾气地笑:“……你不是想要去坐摩天轮么?”
戚时嗤笑一声,叼上烟,漫不经心地打火,齿间含混:“那种花哨的小玩意儿,我只和我喜欢的女人一块玩儿。”
何湛程耸耸肩:“我是小孩儿,你也可以带我玩儿。”
戚时不置可否。
扭脸朝旁边喷了口烟,斜眼瞥他:“怎么,你不是挺招人喜欢的么?没人陪你玩儿么?”
何湛程浅浅一笑,不作回应。
他能看出戚时在嫌弃他,也能看出对方的属性比电线杆还直,绝无可能和他搞在一起,他感到很不痛快,可下一秒又被人几乎冲破华丽皮囊下的痞劲儿迷得有些眼晕。
何湛程斟酌着自己要不要收手。
到底手里没实权,年纪又小,他做不到像他二哥那么疯,所以向来只玩儿你情我愿的游戏,更不会干自取其辱的事。
戚时没兴趣深究这小傻子的心事,一手夹烟,一手插兜,迈着长腿朝停在路边那辆耀黑的野马走去。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撤了,正好顺路送你去酒店,等过几天他们剧组开工了,我秘书会亲自过来替你安排好你的吃喝住行。放心吧,搁我这儿,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给我惹事,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何湛程亦步亦趋跟在人身后,发黏的目光在身前人挺拔的背影上四处游离,嘴角微微扬着,越瞧越喜欢。
戚时是那种血肉饱满的男人,喜怒外露,个性张狂,浑身散发着迷人的危险气息。
他参加半商业化的聚会穿着也很随便,自然流露出的不拘小节倒令人不好责备他不懂礼数,完全是天生的自由主义者,可他脉络分明的小臂上——那缠在他腕上的一圈价值连城的银亮色表带,像条冷冰冰的锁链,无形将他和他的自由束缚起来。
莫名的……禁欲。
何湛程没忍住低头一笑。
他居然会觉得一个身边美女如云的雄性肉食性动物禁欲。
“这是你的车?”
何湛程站在副驾门旁,扭头去看身旁人的眼色。
戚时直接一把拽开副驾车门,下巴冲里一抬,示意他上车:“我秘书的,我的车让她开走了。”
何湛程心满意足坐上自己的理想位置,笑声打趣:“没看出来,二哥你还是个体贴员工的好老板啊。”
“哦,那倒也不算。”戚时砰地一声摔上车门,叼着烟三两步绕过车头,坐进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继续道:“我让她开我的车接孩子放学去了,我们家果果有点儿娇气,不是我的车她坐不惯。”
何湛程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听说过戚时结婚了啊……
怎么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隐婚?
还是私生子?
就像他大哥那种的?
何湛程咂舌,这种事也不好问,因为谁家都会有点见不得光的烂事儿,这一点忌讳他还是懂得识相避开的。
真是扫兴。
何湛程兴致全无,抬手松了下领带,百无聊赖地撑着胳膊托腮,看向车窗外在夜幕下流淌着鎏金般璀璨灯火的层叠起伏的建筑群。
不知道是时间太晚,亦或是北方本身就荒凉,车行一路,哪怕经过繁华地段,视野始终单调如一。因是初春,路旁绿化景观尚残留着去年寒冬的冷瑟萧条,显出浓烈的衰败气象,有些早已闭馆的景点路段,在游客稀少的夜晚愈发显得陈旧肃穆,路人只要稍一注目,便无形感受到那些旧府邸上空蔓延出来的古代皇朝的阴森气。
何湛程很快就看倦了。
一扭头,身旁男人已经燃上了第二支烟,露半张若隐若现的脸,眉骨、鼻梁、嘴唇,锋利的线条在朦胧的薄雾里有种别样的柔和与销魂。
音响里放着国外某知名rapper动感十足的流行乐,男人一脸淡定地打着方向盘,不为所动的表情很让人怀疑他究竟是做娱媒行业的幕后大佬,还是一个拥有着闷骚性格的音痴健身房老板。
戚时右眼皮一抬,目光闲闲地扫向副驾:“怎么,介意我抽烟?”
何湛程莞尔:“我介意你就会不抽么?”
戚时笑了声,下一秒,降下车窗,直接将嘴里叼着的炽红烟头掐灭,随手抛在了车窗外。
“会啊,你不早说。”
车外冰冷的寒风卷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香烟味扑面而来,何湛程却觉得脸上莫名发热,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当然知道戚时是故意戏弄他,刚才吃饭三个多小时,就因为他表哥陈北劲不喜欢闻烟味,戚时全程没碰过一下烟盒,等到两拨人分别了,戚时倒开始不间断地抽上了,显然是没把他何湛程当回事。
可就算戏弄他又怎样?
这种劣质又坦率的捉弄,这样毫无遮拦的坏心眼,反而有种幼稚的可爱。
在人人都喜欢带着假面具客套虚伪的生意场上,一个有权有势的上位者愿意在自己面前展露他的真实,也算是很难得了。
俗话说得好,男人不坏,男孩儿不爱。
何湛程自动将“戚时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自己地位无足轻重”的真实原因抛在脑后,心想,这才不到一个晚上,他已经反复喜欢上了这个人三次,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也不贪心,看在戚时已经做父亲的份儿上,他今晚能亲到对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