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沈晏死去的第322天。
沈晏种在蓝天别墅院子里的种子开了。
商时凛面无表情的站在院子里,看着围栏中的一片花海。
原来不是树,是花啊。
勿忘我。
淡紫色的小花挨挨挤挤,铺满了整片花池,细碎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漫开清浅又熟悉的花香。
去年的这个时候,商时凛问沈晏。
“这是什么种子?”
沈晏笑笑。
“明年的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了。”
商时凛想。
这么快就一年了吗。
商时凛总是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最近这种情况次数越来越多了。
想什么呢?商时凛什么都没有想。
………
今天帝都有国际著名抽象画家“拉布拉布”的画展。
商时凛之前从来都不会关注这类艺术展,于他而言,笔墨色彩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消遣。
可今早助理将画展邀请函放在办公桌时,他盯着邀请函上那朵手绘的淡紫色勿忘我,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画展设在鎏皇中心的艺术馆,场馆内安静肃穆,往来之人皆是轻声细语。
商时凛孤身穿梭在一幅幅画作之间。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扫过一幅幅色彩斑斓的作品。
直到脚步顿在一幅画前。
这幅画没有复杂的构图,没有引人注目的色彩,也不是其他画作的抽象模样。
画面背景是一片沉郁的黑,而在这片死寂的黑色中央,缠着一缕极细极艳的红线,红线绕着两节烟雾形成的小拇指。
红线不算紧实,松松地将两根小拇指缠在一起,末端轻轻飘着。
署名拉布拉多,没有多余的题字,整幅画干净得只剩这一缕红线、两截小指。
不像这个抽象派画家的其他作品。
胸腔里的心脏骤然缩紧,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而来。
商时凛怔怔地站在画前。
周围的人渐渐走过,有人驻足打量这幅画,低声议论着画里是什么意境,可商时凛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停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那人留着一头及肩的银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身着素色亚麻长衫,周身带着疏离温润的气质。
商时凛毫无察觉。
直到一道温和声音在身侧缓缓响起。
“你在这幅画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这么快吗,商时凛想。
他没有回答,他本身也不是一个能与别人随时随地大小聊的人。
“你知道这幅画的意思吗。”
银发男人却自顾自开始讲解。
“传闻红线是月老绑在小拇指上的羁绊,所以在华里斯,人们总会给喜欢的人送上红宝石尾戒,并捏一下他的小拇指,表示这是一段扯不断的关系。”
他笑笑,“一辈子爱他。”
商时凛的目光依旧钉在画作中央那缕红线之上,指尖摸上了脖颈处绳子挂的两枚戒指,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一枚是沈晏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送他的红宝石尾戒,一枚是沈晏去年带他一起做的情侣戒指。
心跳的特别快。
银发男人又说了一句。
“可惜了,拉布拉布失去了他的缪斯。”
商时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银发男子垂眸看向画作,温润的眼底漫开一层悲凉,语气轻得近乎叹息。
“因为这位缪斯,在一年前,永远离开了拉布拉布。”
“今天,是那位缪斯的生日。”
生日。
商时凛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两个字抽离,只剩下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重音,一下一下,像是要撞碎肋骨。
他声音陡然拔高。
“他的……生日?”
银发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
“你?”
“……”
痛。
好痛。
五脏六腑都好痛。
商时凛说不出话。
银发男人没有说拉布拉布是谁,也没有说拉布拉布的缪斯是谁。
但商时凛知道是沈晏。
他就是知道。
这一年来,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沉浸在自我折磨的幻觉里。
展馆的风穿过空旷的走廊,银发男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去。
商时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鎏皇中心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蓝天别墅的。
他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
奶油是纯白的,上面画满了好看的勿忘我花瓣,紫色的花朵簇着白色的奶油,中央有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生日快乐。
商时凛打开蛋糕,坐在餐桌中央。
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个杯子,一瓶沈晏生前最爱喝的红酒。
红酒是去年沈晏送给他的,当时他放进了酒柜,此刻拿出来,瓶身还沾着薄薄的灰尘。
他拧开红酒瓶塞,倒了两杯。
沈晏的单人照被放在了蛋糕旁边,商时凛点上了蜡烛。
这个时候应该放音乐,唱生日歌。
商时凛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出家喻户晓的“生日快乐歌”。
他想跟音乐唱歌。
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从眼角划过。
烛火燃了许久,蜡油一点点滴落。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在空旷的客厅里循环播放,轻快的调子衬得此刻有些悲伤。
商时凛终于还是没能唱出一句生日歌,只是握着叉子,缓缓挖下一块蛋糕,放入口中。
好甜。
甜的发苦。
沈晏怎么会喜欢吃这种工业甜点。
一口一口,仿佛不会觉得腻般,商时凛吃了一半,然后捂着胃吐了出去。
胃里痉挛般抽痛,酸涩的呕吐物灼烧着食道,和未干的眼泪混在一起。
商时凛没有停下动作。他重新拿起那把叉子,挖下更大的一块,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真的,他第一次知道沈晏的生日。
他就从来没见过沈晏过生日。
商时凛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好像大吵了一架,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前年的这个时候,他好像在欺骗沈晏的前未婚妻,温宁。
在往上一年,这个时候应该商时凛应该是在和沈晏互殴。
一年,又一年。
商时凛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脏总是跳的厉害。
心里住进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还是如从前那样毫无波动呢。
自杀
商时凛自杀了。
割腕。
很幼稚的手法,最后被来沈晏家里拿东西的傅景彦和江叙白两人送去了医院。
抢救室内,刺眼的白光笼罩着周身。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混杂着模糊的人声,恍惚间,商时凛只觉得有一群人在他旁边唱歌。
是那首循环了一整个傍晚的生日快乐歌。
轻快的调子,穿过层层叠叠的晕眩,反反复复萦绕在他的意识边缘。
竖着割真疼啊,他想。
手腕上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不过心口那绵延数年的疼痛万分之一。
胃里残留的绞痛还未消散,混着失血带来的冰冷,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
能抵消那些年他施加在沈晏身上的所有疼痛吗。
能填平他心底那片永远填不满的亏欠与空洞吗。
不能,他就疼了这么一点怎么够。
沈晏被他捅的时候应该比他现在疼千倍万倍吧。
意识在黑暗与清醒之间反复浮沉。
去见他,好好跟他说一句迟到了许多年的生日快乐。
去跟他道歉,道歉自己迟到的心意,道歉自己数年的冷漠与伤害。
商时凛早就不想活了。
沈晏死了,那他还活着干什么。
有什么意义吗。
有了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吗。
………
商时凛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没死成。
视线慢慢聚焦,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正直勾勾的盯着他。
江叙白有事先走了,傅景彦正搭着被他叫过来的索恩。
索恩若有所思的指着商时凛。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那个帝都商氏总裁吧。”
傅景彦点头,补了一句。
“嗯,沈晏挺讨厌他的。”
“啊,那早知道不救了。”
索恩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商时凛被厚厚纱布缠绕的手腕上,又看了看他空洞无神的双眼。
关于商时凛和沈晏的事,他或多或少听过一些传闻。
帝都商界一片天,谁见这两人攻击对方产业不避风。
死对头来着的。
傅景彦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发现商时凛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