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满是抵触与嫌恶。
商时凛看着掉在地上的手帕,又看向沈晏满是戒备的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再次袭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收回手,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自己的车旁,等待助理到来。
两人背对背站着,距离不过几步,却像是隔着三百米的鸿沟。
没过多久,两道车灯同时亮起,商时凛的助理和李杰先后赶到,看到两人的模样,连忙拿着医药箱和干净衣服上前。
“沈总,您怎么样?怎么伤成这样?”
李杰想要上前给沈晏处理伤口,却被他抬手拦住。
“没事,先处理车,送我回家。”
沈晏目光扫过不远处被助理围着处理伤口的商时凛,心头一阵烦躁,转身就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沈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他透过车窗,看到外面商时凛站在原地的身影——挺拔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助理拿着药箱在给他处理伤口,他微微侧着头,侧脸的红肿与血痕触目惊心。
一切都毁了。
另一旁,商时凛看着沈晏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药棉擦过红肿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他却像是没感觉,只是盯着沈晏车尾消失的方向。
“商总,”
助理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他鼻梁的伤口,“代驾到了,车子也拖走了,监控和照片都处理干净了。”
商时凛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回去。”
他坐进车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抬手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沈晏拳头的温度。
真特么痛啊。
还有心口的钝痛,比脸颊的伤更甚。
商时凛发现自己病了。
车子缓缓驶离,街头的狼藉被清理干净,只剩下空气中一丝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酒气。
……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静谧的别墅区。
李杰将车停在别墅门口,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闭目养神的沈晏,欲言又止。
自家老板脸上的伤实在刺眼,双颊的淤青泛着紫黑,嘴角的血渍虽被擦去,却依旧能看出破损的伤口。
“沈总,到了。医药箱我放在玄关了,您记得处理伤口,我先回去了。”
沈晏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暗沉,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伤口传来刺骨的痛感,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靠在别墅外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指尖微微颤抖。
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烟雾缭绕间,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街头的一幕幕。
商时凛冰冷的眼神、挥向他脸颊的拳头、那句诛心的“死车上确实比死床上好”。
凭什么?
商时凛配吗?
他让他丢尽了脸。
烟蒂烧到指尖,传来灼痛,沈晏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转身走进别墅,偌大的房子空旷冰冷,没有一丝人气。
玄关处的医药箱格外显眼,他走过去,弯腰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对着镜子处理伤口。
碘伏擦过破损的嘴角,刺痛感瞬间蔓延,沈晏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镜子里满脸伤痕的自己,突然笑一声。
他有病吧,刚刚才处理完。
他胡乱重新抹完伤口,瘫躺在床上,闭上眼。
商时凛的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从少年时怯生生喊他“哥”的沈灿,到如今冷漠狠戾的商时凛,两张脸不断重叠。
他恨商时凛,恨之入骨。
他恨他。
沈晏一遍遍催眠自己。
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年少时那个瘦瘦弱弱的少年。
捡到商时凛时,沈晏也才12岁。
那是个下着雨的冬天夜晚,他在巷子口丢垃圾,垃圾桶旁,看见了缩成一团的商时凛。
男孩穿着件破旧单衣,嘴唇发紫,浑身都是青紫伤痕。
破落湾是什么地方?无论男女老少,老幼病残,全是欺软怕硬的主。鱼龙混杂,秩序形同虚设,暴力与掠夺是常态。
在这,拳头就是天 。
沈晏淋着雨把那团蜷缩在垃圾桶旁的影子从泥水里拎出来时,对方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双属于同类的眼睛。
回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沈晏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麻木,愤恨,渴求,却又冷漠。
像株在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野草,明明奄奄一息,却死活不肯低头。
但这株野草好像快死了。
鬼使神差地,沈晏弯下了腰。
雨帘模糊了视线,少年牵住了他的手。
“救我。”
泥水污染了裤脚,周遭是巷子里隐约听到儿童的打骂与哭喊,还有偶尔飘来低端娱乐场所美o呼喊客人的混杂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嘈杂、混乱,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颓败。
沈晏自己都活的艰难。
但或许是受到宋飞爱捡人的影响,他还是把商时凛带了回家。
沈晏住的出租屋没有很大,进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商时凛洗了个澡。
少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洗完澡后沈晏带着他坐到干净的小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沈晏问他。
商时凛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他还是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只用那双眼睛盯着沈晏。
一个十几岁的小朋友怎么作出这副老成的表情。
沈晏也不急,就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出租屋墙壁斑驳,唯一的小窗透进雨夜的湿冷,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沈晏又重复了一遍。
少年抿着干裂的嘴唇,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晏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见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挤出两个字。
“阿,烂。”
沈晏愣了一下,有些莫名。
“啥?阿蓝?蓝天的蓝吗?”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床单。
“不是……是破烂的烂。”
沈晏也沉默了。
他盯着商时凛看了片刻,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琢磨了一会儿,沈晏忽然开口,脸上带着笑容。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以后你就是我弟了,跟我姓,叫沈灿,灿烂的灿。”
少年就这么定定的看着他。
沈晏往前凑了凑,伸手轻轻碰了碰商时凛的发顶。
“我叫沈晏,你叫沈灿,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亲弟,有人欺负你,哥替你扛着。”
沈灿嘴唇嗫嚅,点了点头。
那一夜,狭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少年挤在一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商时凛紧紧挨着沈晏。沈晏侧躺着,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拥有了一个新家。
不但有了一个家,还有了一个弟弟。
那段时间沈晏是真切的感受到12年里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宋飞和林野得知沈晏捡了一个弟弟回来后还有些新奇,很欢喜的就接受了这个新来的漂亮男孩。
日子一点点开始变好,两年时间,“浪起”已经开始盈利,沈晏和宋飞决定把其他孩子送去上学。
宋飞问:“你不上学吗?”
沈晏笑笑。
“宋哥,总不能把担子压你一个人身上吧,那多累啊,我可很心疼你的。”
不可思议的,宋飞这个在破落湾摸爬滚打20多年的大男孩,被人打得头破血流都没皱过一下眉,此刻却蹲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地上,突然就哭的泪流满面。
他攥着手里刚数完的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浪起”这段时间攒下的盈利。
不多,却足够给湾里几个到了上学年纪的孩子凑齐学费和书本费。
眼泪砸在泛黄的纸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晏的肩膀。
两个人什么都没再说,却又好像说了千言万语。
一天天过去,平淡却温暖,辛苦却踏实。
浪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林野的成绩很好,宋飞又从垃圾桶捡到了7岁的蓝猫。
沈晏平时很忙,这种地方总是会被找事,他本来也不太会打架,但练着练着也就知道哪里打人更痛,哪里受伤不会危及生命。
宋飞不知道从哪赚了一大笔钱,拿回来的时候,沈晏却只剩担忧。
宋飞笑得有些勉强。
“放心,正经路子。”
沈晏没再问。
他只是默默把钱收进了浪起的铁盒子,那钱很厚。
沈晏走过去,把宋飞拉进屋里,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掀开了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