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纯躲在贺南京身后,看着前方的路灯连成一条弯曲的暖黄色的线。他注意到贺南京手臂跟后背的肌肉绷紧,车飞驰在无人的干道上,速度快却依旧稳健。
“冷就把手插我外套兜里。”贺南京的声音被风割裂,断断续续地传到许纯耳边。
许纯手行动不便,他确认药液干了才慢慢放过去,里面还有一把贺南京的汽车钥匙。
很多天以来许纯都处于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状态,虚无缥缈居无定所,他记得自己因为不想被操控而离开了一个完全限制自由的环境许纯相信当初自己的判断,故而不愿意轻易再被抓回去。
失去记忆无异于只身落入汪洋大海,贺南京像一片孤舟,哪怕依旧望不到海岸,也有了可以歇脚的地方。想到这,许纯握住了外套口袋的车钥匙。
“你跟那人在茶水间干什么?”许纯问。
贺南京依旧保持刚才的姿势看向前方,许纯以为他没听到。
路口等红绿灯时,贺南京说∶“亲了两下。”
“啊。”许纯后知后觉地出现了危机感,“你们在一起了会让我搬出去吗?”
贺南京好像有认真思考,随后给出了许纯不爱听的答案,“首先,我们不会在一起,其次,明天去公安那边登记信息后你的家人就会来垚水接你回去了”
许纯打断他,试图扯开话题,“她为什么亲你?”
“还能为什么?看上我了呗。”贺南京喝了口便携矿泉水。
绿灯了,车再次飞出去。
“那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也肯她亲?”许纯迎风,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
“不知道。”贺南京说得随意,像是在说“明天早饭要煎个荷包蛋”一样简单,“我可能忘拒绝了。”
贺南京回答了许纯很多蠢问题,比如为什么不喜欢也接吻,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为什么那个女生最后会生气
其实还想问贺南京有没有一点喜欢对方,许纯推断有的,不然怎么会忘记拒绝。
贺南京不耐烦地反问∶“你怎么变得这么吵”了?”
黑暗里,许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握钥匙的手微微出汗,他觉得自己跟贺南京的关系不远不近,大多时候,许纯活在虚拟的世界中,看数码的风绑住电子蝴蝶翅膀。
来到垚水的这几天是他第一次跟现实世界产生联系,像误触了游戏脚本的某个机关,于是被迫开启短暂的人生支线任务。
好在许纯喜欢打副本。
你被困住了,贺南京
许纯有台手机,右边部分出现漏液的情况,呈现黑色斑点。
相册里只有简单几张照片,一张拍的是封闭房间里的电脑,很简陋,机身较大,看起来像腹部突出比例失调的蚁后,因此显得怪异。房间内窗帘被拉上,只在边缘处露出些许光线。
其他照片也都是室内的东西,就好像手机的主人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一般。
许纯俨然将垚水镇当成了避难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躲到贺南京家二楼狭小的空间里,一如手机中的那个屋子。
早餐是米婶做的麻酱酸汤面跟红豆卷,红豆蒸熟拌了白糖封在罐子里的,香气充斥着整个一楼。
“多吃点。”米婶指着红豆卷说∶“我上初中的孙子都比你壮实。”
许纯埋头扒饭。
贺南京从二楼的房间下来,打扮得像个花孔雀,这家伙每天穿的外套鞋子以及手表都是搭配过的,今天轮到了白西装裤配黑衬衫,深咖色薄绒夹克敞开穿,里面打的同色系领带。
虽帅但装,虽装却帅。
衣服挺儒雅,可惜人跟这两字不挨边,许纯如是想。
吃完饭贺南京慢悠悠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杯手冲,能把许纯送出去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可以落地。
按照以往看新闻的经验,公安进行人脸鉴别后通知家属,没什么大问题家人在一两天内是能赶到的。
贺南京挑了副托朋友代购的墨镜架鼻梁上,免得许纯感受到自己把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喜悦。
好景不长。
“黑户?”贺南京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又推上去,看着许纯问∶“你这么大了也不知道让爹妈给你上个户口?”
许纯左手的纱布拆了,右边钢板还得再等一阵,他很无辜地朝贺南京对口型表示自己失忆了,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公安那边的办事人员跟贺南京熟。贺大老板因为开那家台球厅没少来这边,有时候是报案,有时候是被传讯。
“这种情况现在很少见,不上户口连身份证都办不了,也无法进行正常的社会活动,不能入学,工作,结婚”办事员也不敢相信,“零几年的时候也有因为重男轻女的超生家庭不在医院进行分娩偷偷养着不上户口的情况。但等孩子到七岁左右再怎么也会落户才对。”
除非是一直被人藏着,藏到现在。
当初许纯来到垚水是跳的煤船,并不需要身份证买船票,现在想想究竟是因为有人抓他情急之下才跳船还是由于压根无法通过正当流程坐船才选择跳的煤船也不得而知。
“领导那边也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他要我先登记一下信息。”办事员挂断了电话,无奈叹息,“这孩子现居住地是?”
贺南京说∶“我家。”
随后报了具体地址。
许纯又重新进行了一遍人脸信息采集录入,办事员领着他签字然后去另一个房间找局里其他部门的同事。
贺南京点了根烟,走出去。
许纯这些天的表现可以看出他很少进行社交活动,甚至在最开始只懂得用钱去换取物资以及他人的援助,好在学习能力惊人,逐渐适应了垚水镇的生活。
一书包钞票,失忆,有人抓捕,黑户,贺南京觉得棘手,许纯绝不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许纯出来蹲在贺南京边上,也不说话,只是等着对方把那根烟抽完。
公安局的台阶边边角角被磕碰得不大好看,一棵两人都未必环抱得过来的香樟树就种在前院。
云跟天空的界限很明显,冷天就是这样,如果不下雪天空就异常漂亮。
“你撒过谎吗?”贺南京随后补充,“对我。”
许纯没有犹豫,很快给出答案,“没有。”
许纯表情也很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贺南京突然被逗乐了,他起身,拍拍灰,“行吧,既然没结果咱就回去吧。小黑户。”
许纯被叫黑户没有不高兴,他不在意这些,只是包里的钱不知道还剩多少,他从贺南京那拿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拿什么还。
从镇公安局回家跟去台球厅是反方向,上午贺南京跟娱乐城的老板约了球,于是先带许纯往台球厅去,等事情结束了再回那边。
前台小真在站班,她边用手指拨弄绿萝边问∶“老板你这是又招了个奶油小生当前台啊?怎么还伤着了”
贺南京知道她在开玩笑,也没理会。
最里边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大肚子戴褐色假发的男人上一秒还板着脸,下一秒就笑得满脸褶子。
这一幕恰好被许纯捕捉,他顿感戏剧。
“你叫什么?”小真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奶味的,她不太爱吃,于是吐垃圾桶里又重拆了根橘子味的。
许纯说了自己的名字,问她,“为什么吐了?”
“因为奶味的一般,你试试就知道了。”小真从口袋里翻半天翻到另一根,拆了包装塞许纯嘴里,“是不是一般?”
许纯觉得还好。
小真表情浮夸,难以置信,“你可能是没吃过啥好的,你把那个吐了试试这个橘子的对比一下。”
许纯不爱吃太甜的,正要拒绝,就看到贺南京被一帮老板模样的人围着,说说笑笑。
“真帅啊。”小真坐回前台,顺手也给许纯扯了张凳子。
许纯问∶“你说贺南京吗?”
小真点点头,然后一边转动老板椅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我长这么大就没谈过帅成那样的。”
“追他的女孩很多,下到还在上学的女高,上到已婚少妇,不够没有得手的也就是了。”小真说到这嘻嘻一笑,“自己的失败固然难受,但一想到还没人成功我就舒服多了。”
“一个都没有吗?”许纯问这话的时候心里生出危机感,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了氢气球的线,时时刻刻担心会不会哪天又飞走。
小真摇摇头,“可能来垚水镇前有过吧,毕竟也老大不小了。他身边暧昧对象还蛮多的,贺南京这人做事挺留余地,不强势拒绝,也不会真的属于谁”
贺南京距离小真他们大概有半个厅那么远,他站在人群里,挺拔高大,眼里含笑,把玩一根球杆,看起来像是很轻松地拒绝了点什么。
“那个白胖子是娱乐城的股东,想要我们老板去那边做生意。”小真怕许纯不懂,给他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