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对他狠不下心,徐向北为此很安心,他眼下在两人的相处中心态的进步也很大,前期那个别扭劲儿过去,如今即便对着早起梆硬的尴尬情形,也能坦然面对了。江砚每次问他:“现在上厕所吗北哥?”他就平静地抬抬下巴示意一下,然后说:“再等会儿。”江砚就笑笑,心照不宣。
两人在这些日常相处的细节上越来越自然了,徐向北做复健时急眼了还是会骂,但骂完了依旧会由着江砚摆布,他已经彻底习惯并接纳了江,也在江砚看似不经意,实则带了点儿处心积虑的潜移默化中,越来越依赖他,甚至心态上彻底放松,对自己终于能第一次去厕所上大号这件事跃跃欲试,满怀期待起来。
前几天的一再要求已经被江砚找理由推诿过去了,虽然徐向北也能猜到他是不想自己太早一步步脱离他的帮助,自己多依赖他一点,他就能显得越重要一点,就不会总忧心被换掉,徐向北为此心怀不忍,于是就勉强按捺下了,但上厕所这事儿毕竟不同于别的事儿,他急不可耐,想着今天总不会再有什么这个那个不许的理由了吧?
“我今天可以上厕所了,”徐向北刚因为复健生完了气,沉着脸看着江砚,说,“你过来,我准备好了。”
江砚在这事上心态与他截然不同,徐向北几乎把这事儿看成自己康复之路上的里程碑了,而江砚却无比迟疑,他看着徐向北的眼睛,知道今天再不答应,这场气是躲不过去的,他也不愿意徐向北总生气,于是沉默半晌,还是走了过去。
“手搂着我脖子,腰不要窝着,不要压迫肋骨。”他弯腰抄住徐向北的膝窝,说。
“好。”徐向北抬手揽住他,动作非常痛快,江砚心里叹了口气,直起身,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他抱人还是挺轻松的,低头又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徐向北催促说:“走啊。”他就绕过床,抱着人慢吞吞进洗手间去了。
徐向北跟马桶一个多月没见,甚是想念,但江砚抱着他站定没动,他不得不回过头来说:“你放我下来啊。”
“单脚着地,自己不要发力,手搭着我,对,重心靠在我身上。”江砚语气有点沉。
徐向北一一照做,被解下裤子,半扶半抱着成功坐到马桶上一瞬间,他满心就剩一种感觉:重获新生。
“腿别乱动,”江砚拿过事先准备好的板凳把他的左腿架高,然后蹲到面前看着他,说:“好了。”
徐向北与他对视着。
半晌,江砚开口问他:“有感觉吗?”
“没有,”徐向北说:“你这么看着我,我很难找到感觉。”
“我哪次没看着你?”
徐向北说:“这次不一样,你看着我我解不出来。”
“……”开塞露自己都亲手塞过了,浑身上下哪儿没看过?这会儿反倒不让了,翅膀硬了也不要太过分。
“怕你摔,行吗?”江砚拧着眉:“怕你用力不当对刚开始愈合的骨骼造成二次损伤,而且你很久没用正常体位排便了,万一有需要我得给你揉揉肚子,顺一顺。”
“不用,”徐向北诚恳地说:“这些我自己都可以,你出去等。”
“不行,医生交代了必须全程看着你。”
“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压力很大排不出来,对我的生理心理都是折磨,你不如出去,我很快解决,这样大家都省心省力。”
“那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我自己负责,你要不去医生办公室开个条子吧,排便知情同意书,我来签字。”
“……”
这犟劲真是没谁了,稍微刚好点就长能耐了,就急于摆脱自己。
“你手扶稳了吗?”江砚不满地问。
徐向北在扶手上抓了抓,示意给他看。
“我就在门口,门留缝儿,你自己坐稳点不要乱动,有任何问题叫我,完事儿不许自己擦屁股。”
“好。”徐向北忍不住弯了眼尾,频频点头,江砚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扶手旁边的卷纸筒给拆走了。
“以防万一。”他说。
人不经历一次,永远体会不到对往日里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失去掌控感时的那种崩溃,而就是这么稀松平常的小事,在重新能做到、完成的那一刻,这感觉又有多么激动人心,即便这只是能再次自己上个厕所了而已。
徐向北久违地感觉自己终于能再次活得像个人了,他终于能离一个正常人,离正常的生活,又迈进了一大步。
不可告人的目的
严礼这天来医院带了一份面辅料材料单给徐向北过目,工厂那边一直没停,一批订单完成交货,新的单子就会立马提上生产线,徐向北翻看完材料单,就其中几项跟严礼商议了半天。
俩人聊的什么工艺面料,五金配件儿,成本损耗什么的,江砚听不懂,他给两人倒了水,自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病床上那个神色专注又严谨的人。
江砚不了解以前的徐向北,这个人躺在病床上一动都不能动之前是什么样儿,他工作时,休闲时都是什么状态,江砚脑子里全然没有过概念,他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个苍白,消瘦,宽大的病号服领口依然松散着,挽着的袖口里手腕细瘦的人,他看着他的脸,才隐隐意识到,这个人还有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另一面。
而那一面,跟平时自己见惯的那个脸皮儿薄又爱生气的北哥完全不同。
徐向北点出了材料中一些问题,让严礼回去继续跟材料商掐,严礼比了个“ok”,说事不宜迟,又聊了几句就急匆匆走了。
“喝水吗北哥?”江砚走过去,弯下腰问。
徐向北把手机放到一边,抬头说:“不喝,我想上厕所。”
“好,”江砚转身准备去拿便壶,徐向北说:“你抱我,我自己上。”
江砚回过头来。
“北哥,”他顿了几秒,开口道:“你是不是下楼溜达两次,自己上两回大号,就牛逼起来了?”
徐向北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自己能上不好吗?”
“不好,”江砚双手插兜,眯起眼睛,“第一你的伤还不到能频繁下床的时候,别忘了你是多发伤,这个康复的过程要更长,更要小心谨慎,第二,你猜对护工来说,是我拎个便壶省力,还是来来回回抱你省力?”
徐向北笑容顿了一下。
这是嫌弃了吗……
这话虽然没错,要是每天都下床去厕所,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都要江砚抱他,帮他,这确实是给人增添了很大的工作量,可是,他竟然嫌弃了吗?
“还有第三北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江砚看着徐向北愣怔的脸,“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不愿意再需要我了,你在急于摆脱我,我一直辛辛苦苦小心翼翼地伺候你,你却翅膀硬了转脸就要把我踢开,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我好像有点儿多余了,北哥。”
徐向北有点搞不懂江砚了。
一边复健时不讲情面,鲜少因为他喊痛就手下留情,一副特希望他能早点恢复的严肃嘴脸,一边却连他自己下床去个厕所这种小事都不允许,好像希望自己永远这么需要他依赖着他,这是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了?
但是他这会儿憋不住了,没心思掰扯太多,只能妥协:“便壶也行,快点儿。”
江砚转身去给他拿来,掀开被单给放好,伺候他解决。
倒完便壶回来,江砚也没说话,拉开椅子坐到一边,憋屈个脸,看得徐向北直想叹气。
“我说过多少遍了,”他耐着性子讲道理,“没有不需要你,也不会辞退你,你这人是不是很没安全感啊?”
“是啊,怎么着,不行?”
“你这安全感就靠我怎么上厕所来支撑着呢?”
江砚看他一眼,没吭声。
徐向北无奈:“我这么跟你说吧江砚,别的事即便我自己能做了,你要乐意帮我,我也乐得都交给你,我省劲,但是上厕所这事儿,从我第一天躺这儿浑身骨头都碎成一堆起我就不愿意靠人,我是没办法,你明白吗?”
江砚:“……”
“这不是摆脱不摆脱你的问题,是我,一个成年男人的自尊,脸面,我不习惯,这种感受你能理解吗?我就是想自己完成,别那么丢人了,被人伺候大小便的滋味真没那么舒坦,你能懂吗?”
“……能吧。”江砚勉强点头。
“所以你整天在这纠结些什么呢?”徐向北看着他,“我哪怕能自己单腿儿蹦过去,你也可以说我摆脱你了,但是我现在能吗?”
“不能。”
“所以啊,我怎么摆脱?我只是尽可能把大小便这个事儿从床上转移到厕所里去完成,但离了你,我自己完不成,我依然得靠你,没你不行,你明白了吗?”
“你喜欢我抱你去?”江砚看着他。
徐向北顿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但他看着江砚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喜欢,行了吧?再说不喜欢也没辙,现在就这么个情况,咱们都互相理解一下,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