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野面前的保温桶已经举了一会儿,他没接。
但终是没再冷着脸僵持,他向简舟勾了一下手,转身往工地的角落走去。
角落有段矮墙,刚好能挡住流风。
屈身坐在矮矮的断墙上,张北野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势说不上舒服,图的应该就是这处清静。
“那天晚上,我确实喝多了,话说得重了些。”
语气平复下来,没了此前的戾气,却依旧带着疏离,“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简教授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简舟不接这个话茬,他也找了处矮墙坐下,旋开保温杯盖,舀起一勺温热的梨汤,吹了吹,送到张北野面前:“先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梨汤的香气缓缓散开,清清甜甜,冲破了工地上沉浮的土腥气。
张北野向后撤开了一点身子,目光沉了下来:“简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花招。”
有人退后,就有人迎上去。简舟将瓷勺抵到张北野的唇边,“最近降温,感冒咳嗽的人多,熬了梨汤,给你润润喉。”
张北野的目光从简舟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淡淡的嘲讽随后就到:“简教授这是熬了多少啊?人手一杯。”
“他们那些是买的。”简舟把勺子放回保温杯,“只有你的,是我亲手熬的。”
话音还没落地,远处就传来一声拔高了的大嗓门。
“简工在这儿呢!”
谢顶端着梨汤,迈着大步子走过来,身后呼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之后便是七嘴八舌的道谢,简舟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微微颔首,轻声应着每一个人的话。
可那笑容挂久了,嘴角就有些僵了,张北野看了他一眼,开了口。
“谢也谢过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谢顶没走。
他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梨汤,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北野脚边那只保温杯,催促道:“张总,你倒是赶紧喝呀,简工亲手熬的,一会儿该凉了。”
张北野没理他,简舟倒是看了谢顶一眼。
“人家都谢我了,可张老板还没谢。”
压着简舟的话音儿,谢顶想起了宋小宝的小品,一口模仿的东北话脱口而出:“汤他没喝,他谢什么谢?”
“滚蛋。”张北野皱着眉骂道。
谢顶摸着脑袋呵呵乐:“没喝也得谢,人家简工的一片心意。”
简舟跟着笑了,他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撕开包装,递到张北野面前。
“手脏了,擦擦。”
张北野刚刚翻检过钢筋,手确实脏了。可如今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膝上,没去接那张湿巾。
简舟也不勉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牵过那只带着薄茧,沾了点尘土的大手,细细擦拭起来。
这一幕落在谢顶眼里,堪比地震。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梨汤差点没端稳。
简舟始终低眉顺目,神情专注;张北野则微微蹙眉,手腕僵着,想抽回,却被简舟扣着,一句“我自己来”,也没得到回应,湿巾细细地抚过他的掌纹,从腕口到指尖。
想多了想多了。谢顶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简教授是什么人?人家是大学教授,斯文人,有洁癖,看不得建筑工人大老粗的做派,帮着擦擦手怎么了!?正常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顶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自己那只黝黑粗糙的手也伸到简舟面前。
“我……也得擦擦吧?”
眼皮子底下塞进了一只手,简舟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谢顶,随即转头看向张北野。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张北野轻“啧”一声,直接拨开了谢顶的手。
“黄哥,你去把回收的工具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要用。”
谢顶聪明,一点就透,看来擦手不是常规动作,现在自己的脑袋也一定锃明瓦亮。
他迅速应了一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工棚走去。
走着走着,他慢慢止住了脚步,掏出手机,想给钟迪发条微信,提醒他提防情敌。
可屏幕还没解锁,谢顶又改了主意。
咂摸了一口嘴里的梨汤,他暗自琢磨:简工比钟迪强多了,学历高、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对张北野上心,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这对象要是换一换,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念头一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端着梨汤乐呵呵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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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舟轻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温温淡淡:“张老板,真不喝?”
张北野背靠矮墙,没看他:“我没感冒,也不咳嗽。”
“我熬了三个小时,不寡淡也不很甜,张老板真的不尝尝?”
“简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说明白了。”简舟顺势挪了位置,侧身坐到张北野身旁,肩距挨得极近,“你不需要我还债了。”
他垂着眸,舀起一勺梨汤,浅浅含入口中。
这片背风的矮墙藏在建筑死角,角度刁钻,只要简舟侧身,刚好能挡住远处所有工人的视线。
下一刻,简舟抬起手扶住了张北野的肩,身子一倾,不由分说贴上了那人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他将口中温润清甜的梨汤,缓缓渡了过去。
张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肩上的手一紧,简舟抵着他的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气音:“张老板,安分些,乱动会被你的工人看见的。”
介于强迫与引诱之间的吻,裹着冰糖雪梨的清甜,缓慢又缠绵。
片刻之后,结束了一吻。
唇分开了,人却依然挨得极近,简舟的话缓缓落入张北野的耳中。
“张老板前天夜里的那番话,倒也让我茅塞顿开了,我打算痛改前非,好好认错。”
他抿了一下红润的唇,“做错了事,还债是本分。你要不要我还,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态度。”
简舟的目光又落回那只保温杯,“今天张老板喝下这碗梨汤,就算我还清了一桩旧债,还过了,我绝不纠缠。”
白皙的指尖碰了碰张北野的唇角:“张老板,就当成全我,让我踏踏实实改错,好好向善,行不行?”
虽然此处偏僻,但远远的喧闹声仍能入耳。张北野瞧着简舟一脸的狐狸相,低低“草”了一声。
他一把接过那只保温杯,仰起头,几大口便将剩下的梨汤一饮而尽。
空杯一放:“简教授,你的债已经还完了。”
简舟慢条斯理站起身,垂眸看向靠墙坐着的人,笑着说:“那我明天,再接着还债。”
这才是我今天要还的债
姜闻礼的电话拨进来时,简舟刚刚走出教学楼。
今日院系临时加班整理课题材料,如今暮色已沉,晚风浸着凉意扑面而来。
沿途迎面走来几名学生,隔着几步,礼貌问好。简舟面上温和,微微颔首,他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门一关,电话举到了耳边,声音变了调子,只有一句懒洋洋的:“什么事儿?”
电话的对面是姜闻礼,他语速很快,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你猜我刚刚看到谁了?那个张东野。我们在会所碰上的,刚好跟我走了个前后脚。”
其实,姜闻礼还刻意省略了一些细节没提。
刚刚瞥见那人,因为挨过揍,又当过帮凶,他下意识心生忌惮,刻意放慢了脚步。
本想悄悄绕开,却还是被那个高大的男人一眼扫到。避无可避,姜闻礼也只能硬着头皮点了个头,算是过了招呼。
“哦。”电话这边的简舟淡淡一应。
张北野虽是工地包工出身,人脉盘根错节,早就混到了不小的量级,饭局应酬,会所往来本就是常态,姜闻礼在这种地方偶遇他,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儿。
姜闻礼早已习惯了简舟的敷衍,他自勿打着鸡血越发八卦:“后来我去洗手间,路过他们包房,正巧有人进出,我往里瞄了一眼,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听筒那头絮絮叨叨,琐碎又磨人。
简舟本没有抽烟的心思,耐不住姜闻礼啰里八嗦,干脆点开免提,将手机卡在车载支架上,摸出那只老旧的打火机,点了根烟,才随口一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抱着一个小男生在揩油。”
“他不是和那个小钟总是一对吗?合着你心里老实巴交的大好人,也他妈在外面乱来。所以舟啊,赶紧收手吧,别逗着他玩儿了,没劲。”
简舟慢慢摘了香烟:“你说,他在干什么?”
“和小男生搂搂抱抱的,还……”因为思考,对面的声音断了一瞬,“还上下其手,一顿揩油。”
车窗落下,修长的手指夹着烟探出窗外,轻轻磕了磕烟灰。
“在哪儿啊?”简舟问。
“丽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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