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我躺在床上,因为感冒呼吸不畅,偶尔会幻听到座钟走表的声音,但撑着身坐起来,什么都没有,我走出房间,走进书房,秦阙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我有什么事。
“啊,抱歉,抱歉,我听错了”
秦阙合上电脑,招呼我过去。我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一把将椅子扯偏,一定要我坐在他腿上。我和他僵持了几分钟,最终把椅子挪正了。
“听错?”
我扶着额头,觉得因为自己这点小事打扰他办公十分羞愧:“总是听见钟表的声音。”
“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
我惊异于秦阙敏锐的洞察力,一时紧张得结巴起来:“啊就是之前小时候的,呃。”
秦阙没说话,也不出声催我,我先前面对沉默总手足无措,但现在反而能在属于他的沉默里审慎思考,觉得十分安心。
“小时候何齐焕踢碎了座钟,污蔑是我干的。何兆行罚我跪在那座钟前好久,”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好久好久。”
秦阙说不出话,我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我期冀地等着他开口,他始终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示意我抱上来。
“我,我先”我深吸一口气,咳嗽几下,“先出去了。”
背过身走了几步,我脚步一滞,下一秒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克制地哭起来。
“抱歉,”男人抱着我,右手顺着我的后背。
“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他们一起欺负过你。”
我思索片刻,觉得他说得在理,心里烦起来,狠狠咬了他一口。
“吃药了吗?”
我摇摇头:“不想吃,过几天就好了。我感冒了你还离我这么近,我先出去了,你继续做你的”
秦阙搂住我,捏起我的下巴,在脸颊上克制地亲了一口:“一起感染会不会出气点?”
我用力推开他:“你疯了吧。”
秦阙脸上毫无表情,只是不松开手:“杨莉红去了茂城。”
我猛地听到这个名字,脑子有些发懵,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是么我只知道她带着孩子走了,具体去哪里倒不清楚。你调查这个干什么?”
秦阙看着我:“你总是失眠,和她有关么?”
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想不通就算和杨莉红有关又能怎么样,茫然地摇头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要我帮你?还是你自己来。”秦阙才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瞥了一眼,脸色煞白。
“不!还是,我不想对她做什么。”
秦阙蹙起眉:“她那样对你,你不恨她。”
“我恨她,但我希望她好好活着。”
“她不会感谢你。”
“够了,秦阙,”我撑起身,“你知道我最近总是梦到谁吗?梦到何齐焕。我总觉得他没有死,我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我话锋一转,朝秦阙瞪起眼。
秦阙丝毫没料到话会转到他身上,速度之快,我都能将他一瞬间表露出来的无辜尽收眼底。
“没有。”
我继续瞪他:“你之前有没有相好?”
“没。”
“条件这么好都没有吗?”
秦阙掀起眼皮淡淡道:“要查吗。”
我垂下眼,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坐在他腿上,匆匆说了句“不用”就站了起来。
“明天下午去面试。”
我愣住了:“哪家公司?”
秦阙说了名字,我惊讶地发现是京市那家相当难进的游戏公司,当时在京大的时候就听说只有常年稳居年级前几,手握n段实习的学长学姐才有机会进面,几年过去难度只增不减。我没和秦阙说过自己想做什么,他却有心引荐我去游戏公司
想到这,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想太明显,轻轻说了句谢谢。
秦阙没什么反应,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入职,但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安心。他疲于工作,也许并不能理解我对“有一份稳定工作”的执念。
“我也有执念,”秦阙看着我,说,“我曾经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那个一面之缘的男孩,宁愿蒙蔽双眼也不想放下那段故事,只是执念。我不擅长揣摩心思,但知道你也有执念。”
我觉得自己脸的温度在一点点上升:“那你是想说。”
秦阙坦诚道:“我不想你离开视线,不想你无所依靠,不想你再露出那种卑微的神情。”
我眨眨眼,里面一瞬间热起来了,涨涨的模糊不清,我人生中第一次获得这种话。
秦阙丝毫没有正在表白的羞赧,平静正经到像是在进行一场心理咨询。
“不要走,不要看别人。”
我和他沉默了很久,心脏不正常地跳,我握紧拳,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敢于面对过去的勇气。
“你知道甄姝然在哪里吗?”我说,“我想见她一面。”
去哪里
——
“就在这了。”医生引着我和秦阙来到门口,我往里头虚虚一望,很黑。只有一小块玻璃,我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凑近几步贴上玻璃的一瞬间,大门从里面一声闷响,玻璃里映出甄姝然狰狞的脸。
女人爬满血丝的眼睛瞪到最大,两颗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门身灰尘簌簌抖落,我转过头:“把门打开。”
医生面露难色:“患者情绪不稳定,这几天只要有人靠近门就会这样,不建议开门。”
我愣了半晌,我原以为甄姝然只是恨我,没想到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我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曾经光鲜亮丽的样子,竟然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一点了。
似乎只有我还停留在痛苦里,我的仇人死死伤伤,都遭了报应,手起刀落,解脱得十分痛快。我转身想走,又觉得有事没做完,看向秦阙:“我想和她说说话。”
秦阙面沉如水,轻轻颔首。
我坐在栏杆外,甄姝然脸色惨白,两颊消瘦,发丝凌乱花白。她坐在另一面,背靠着一直生活的病房,盯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抬起头,轻描淡写地问:“认得我吗?”甄姝然连眼睛都没眨,好像在看一个与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叹了口气,她一定不记得我了。
“你一定觉得何齐焕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你恨我吧。”
甄姝然听见何齐焕这个名字才转动眼珠有了反应,目光从脚尖流连到我脸上。空洞的没有情绪。我没等她说话,自言自语道:“你一定恨我,我也恨你们。你们将我的人生拖进地狱,现在你们终于尝到这种滋味了——何兆行明天开庭。”
甄姝然一动不动,这场面相当诡异。我没让秦阙进来,我知道他在,不用回头都知道。
“后不后悔?如果你当初不把我带回家,你会一直潇洒自在,有体面的家世,完满的家庭,甚至能够激起刺激感的情人,如果没有我”
说完这段话,我感觉自己也疯了,和一个精神失常了的人聊天,聊自己复仇成功的爽利,太荒谬了。我深吸一口气,话头卡在喉咙里要下不上,流转了几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撑着桌子转身要走,却看见门旁的秦阙眼神一变,我一愣,立马侧身回过头去。
甄姝然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将手伸出栏杆,对着我的背影喊:“焕焕焕焕不要走,焕焕”
我神情复杂,再也没回头,任凭女人愈发凄厉的声音在后背炸开,拉着秦阙转身就走。
脑子好乱,我和秦阙从医院出来,男人一言不发,任凭我拉着他走,走着走着我将手甩开,不出三秒又会被牵起来,换他拉着我走。
秦阙掌心很烫,手背上青筋绷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拢着我的腕骨,他想得寸进尺,被我先发制人一把扬开。我们路过一家咖啡店,门口撑着两把遮阳伞,原木小桌长腿椅。
我盯着门口的两盆小花看得出神,长得真好,小小一盆修剪饱满,小花如纽粒,色泽鲜艳。
店内装修也以原木风为主,西边墙上挂了十几幅大小不一的画框,裹着白色蕾丝边,还特意打了一个书架,我走到跟前一扫,书都被翻得七零八落,都是些上了时候的老书,什么都有。
我从左看到右,最终在最边沿的一本上停住视线。
“这是”我从书架里拿出那本书,掌心拂去表面一层浮灰,是高中时班里传看的那本复仇小说。
秦阙站在我旁边,见我对这种书感兴趣,不由问道:“你喜欢?”
我抿起嘴,略略翻了几句,白纸上一枚一枚方正的文字,时隔多年,我又看到了那句‘你要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你未必有我仁慈,也未必有我做的一半好’,只是心境真是截然不同了。我总能从这句话里抠出几分自己的影子,冥冥中像是有什么联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