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发现有警察涌了进来,将严卿带来的几个人制住了,我推开秦阙,朝角落缩起的人大喊:“何兆行!”
那瑟缩的人影一停,紧接着就被死死摁在了地上。挣扎间鸭舌帽落了下来,我才发现,何兆行的一头黑发早愁了个花白,稀疏狼狈,脸上沟壑纵横,全然一副穷途末路之人,哪儿还有往日的神采?
何兆行也许早反应过来了,也许刚反应过来,被按在地上时挣扎剧烈,嘴里还一刻不停地叫骂着,骂的还是我,骂我是个贱人,骂我不得好死,猪狗不如,世界上所有仇恨我的人一大半都齐聚一堂,也算得上我人生中一大精彩时刻。
严卿因为寻衅滋事被一同带走,赶来道别会的各类心怀鬼胎的人也跟着轰然散去,我撑着秦阙站起来,朝身后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示意:“可以了,推进去吧。”
秦阙陪着我做完笔录,事情没有向我担心的方向发展,只要他在,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他从来什么都不说,一切都可以顺其自然地归功于命运的天秤终于偏向了我。
“甄姝然知道何齐焕去世后精神失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精神失常了?”我茫然道,“我一开始以为她会和何兆行一起逃去国外,没想到留在这里了她怎么样?”
“你要见她?”
我下意识摇摇头:“不,不,我还没做好见她的准备,有必要吗?”
秦阙顺着我的话说:“没必要。”
“我的计划怎么样?”我和秦阙坐在后座,此刻应该觉得轻松,但我丝毫笑不出来,“感觉像演电影一样你不是说不来?”
秦阙中肯点评道:“过于冒进,十分大胆。”
我抖着肩发笑:“谢谢,虽然计划没有节外生枝,但如果没有你那一下,我估计也得躺在医院里了。”
我注意到秦阙坐着的姿势有点奇怪,蹙起眉道:“你还没好全?”
“差不多了。”
差不多?我在心里粗略地算了一下,现在能正常活动都是他身体好恢复快,哪里来的差不多?
但我没再接话,疲惫地望向窗外,总觉得欠他什么:“你救了我三次了。”
秦阙沉默了一会儿:“是么。”
“是啊,一回刀伤,一回车祸,”我掰起手指,“加烧伤。”
“按道理,我都得赔你成百上千万了,话说你怎么想的?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应该都惜命怕死吗,难道你天生情根深重,是个情种?”
秦阙瞥了我一眼,我注意到他深色衬衫后被洇湿了一大块,没急着作声。
“我父亲当年死于车祸,外界众说纷纭,仇杀、情杀,说什么的都有。在我记忆里,生活就是从他去世时崩坏的。于是我常想,如果他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我愣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不会让你死,”他单手握着方向盘,静道,“是我命里有这一劫,和你没有关系,不用自责。”
我缩起肩膀,心跳加速:“要是我一直都没办法试着接受你呢?”
“会让你一直尝试。”
我眨眨眼,以为他会按套路说些深情放手的大话,类似我爱你但我不会干涉你的想法,秦阙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我十根手指勾在一起,最终笑着叹了口气:“那就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不打算。”
我又试着说了一句:“一辈子?”
“嗯。”
“先前我自以为是,莽撞冒进,不分青红皂白助纣为虐,耽误你这么多年,抱歉。”
我一下没接住这句话,气氛冷了很久才开口:“我当时更恨何齐焕多一点。只想着对付他,你也算是,被我牵连。”
“现在你赢了。”
“我之前利用了你。”我强调道。
“我也对你做了不好的事。”
我被秦阙的诚实打败了,借着车里音乐停顿的间隙,又把之前的观点翻了出来,又觉得贸然开口太像欲拒还迎,太矫情,铺垫了几句才说:“你喜欢我的动机是什么呢?我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你着迷的点啊。”
“之前怂得像个鹌鹑,现在胆子变大了。”
我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把话接着往下说:“其实我还是觉得你能找个”
秦阙轻飘飘看过来,我福至心灵一下停住了嘴,全是下意识反应。
回到秦宅,我环顾一周,到底是有钱好,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一尘不染的。
秦阙脱下外套,后背缠着五六道绷带,更显得男人宽肩窄腰。血浸了半边,佣人替他换药包扎,我看着他后背血肉模糊的一片,小小愧疚起来,接过佣人手里的药膏,亲自给他抹。离近了才更发现他伤口的严重性。
“你伤还没好,为什么急着跑来京市?”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为了我之类的话,秦阙侧过脸,故意逗我玩似的:“因为还有工作。”
我瞪大眼:“你关着我的时候可没想到我还有工作!”
男人没再还嘴,老实地道了个歉:“抱歉。”
我挠挠头:“也不能都怪你,我是后面才知道何齐焕那时候已经知道我在安城了,你提前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他回答:“怕你插手。”
“可这是我的事,为什么叫插手。”
秦阙没接话,转而回答了我的另一个问题:“抱歉让你丢了工作,这方面我有能力可以补偿你。”
我疑惑道:“补偿什么?”
“赠于你我名下的一半股份。”
我连连摆手:“不,不行,我不要。”
“或者等你准备好,去一家公司面试。”
我刚要回避,却发现好像没有台阶:“再说吧你为什么总热衷于给我找工作?”
秦阙坦诚道:“人才不该被埋没。”
我一惊:“怎么这么说?”
“大学时来找你几次,每次都很多人围着你。”
我词穷地“啊”了一声:“可你那次不还是直接过来了?”
秦阙面无表情道:“四节课,已经找了四次了。”
我想起什么,冷笑一声:“为了谁?”
秦阙似乎刚想起这一茬,罕见地摸了摸鼻子:“草莓圣代。”
好你个草莓圣代,刚才提的时候想不到,现在倒回过味来了!
我呼吸一滞,丢下药膏转身要走,秦阙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两声。
我停下脚回过头,给了他很差的语气:“做什么?”
秦阙有了谈正事的神色:“何齐焕,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沉吟片刻,抿起嘴郑重道:“之前的事谢谢你,只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就像你说的,我命里也有这一劫,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帮的。就让我自己做完吧,什么都别再管了。”
光线落在秦阙的眼睛里,静谧得像能穿透时光,我俯视着他,突然有点欣慰:“你眼睛好了,能看清了?”
秦阙垂下头,不知真假:“还有点疼。”
我皱起眉:“有眼药水吗?”
秦阙摇头,宽慰我道:“恢复得好,不太影响什么,先前医生也说是暂时性失明,刚醒来的时候意识不清,吓到你了。”
我看了他半晌,嘟囔了句“我可没有接受你”就转身跑回了房间。
真爱?
——
不知是不是大仇得报,我虽然感觉不出来自己有多放松,但睡的时间比先前的哪一次都长,梦里终于没再出现那些令人胆寒的牛鬼蛇神,我也没像录音里的那样梦见何齐焕的脸,这才发觉不再做梦也是件相当幸福的事,现实里的路还很长呢。
起床时已经是中午了,我洗漱后没急着下楼,反而进了初来乍到时,秦阙不允许我进入的画室。
我胆子真的大多了,和秦阙的纵容脱不开干系。
房间里没再出现太多新作,估计秦阙不会允许佣人进入打扫,桌上的石膏像都蒙上厚灰了。
我翻了翻他先前的画,再看到那一幅干透了的风景画时如梦初醒,原来他画的是北区的那条街啊。起初只觉得眼熟,没时间认真看,
我拿起画笔,泡在水里润湿了些,也不怕他生气,在画板的右下角画了两个极其简单,算得上丑陋的简笔画小孩,恶作剧似的撒腿就跑。
秦阙正在楼下吃午餐,我坐到桌前,他正将茼蒿夹进盘子里,佣人又给我端上那种凝胶状的东西,这么久没吃,我倒真有点怀念了,味道还和原先一样,非说区别,可能是多放了冰糖。
“上去干坏事了?”男人拿起手帕,优雅地擦干净嘴角。
我搅着瓷勺的手一顿,有点心虚:“你怎么知道?”
“下次开关门的动静可以小一点。”
我挠挠头,想起他耳朵的事情,原来声音这么大,这都能听见:“抱歉,我刚才往你的画上加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