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下跑,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哪个房间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没有秩序的,行人慌张,光影模糊,所有人都是一张面孔。
我扶着墙一路磕磕绊绊地走,越过某一层的哪个转角时,突然看见一张盖着白布的床被推出来,轮子在瓷砖上摩擦出刺耳的滑响,家属哀痛的啜泣传进我耳里。
这种似有若无的心理暗示轻而易举地将我的心理防线击溃,我撑着长椅两腿一软,跌在上面嗬嗬喘气。
这时季庭礼追了上来,他见我坐在椅子上魂不守舍,吓得连连问我:“何先生,你、你怎么样?你别”
我眼眶通红,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里染上恳求的意味:“他没有死对不对?”
季庭礼看着我:“他不会的。”
季先生带着我一路向前,来到抢救室门口,我看着门头上亮起的灯,一时目眩,和梦里的太像太像了。
为了压下内心的恐惧,我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痛觉隔着一层棉花,不轻不重地传过来。
我坐在大门前,迷茫地等,我想下一秒就知道抢救结果,又想让这段时间无限延长,让我一直焦虑地等下去下去也好,装着薛定谔的猫的容器,不要被打开。
季先生在我旁边轻声说:“我刚赶过来不久,你晕了六个小时,秦阙抢救了六个小时,他们说秦阙在车侧翻的时候就没意识了,后来旁边那辆车的火烧起来,有人在还没完全烧过来时把秦阙拽出来了,但”
他低下头,声音压抑:“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车祸加上吸入浓烟还有旧伤,他”
我抿起嘴,季庭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抱歉,何先生。之前那些药”
“我都知道了。”我轻道。
“”季庭礼沉默两秒,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憋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我在这等着就好,你先回病房里,医生说你也得静养。”
我还没摇头拒绝,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双皮鞋。季庭礼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神情漠然,我立马反应过来他是谁,宋君邢。
“小秦怎么样了?”他问道。
我站起身,没有任何客套话,淡淡回了句还不清楚。
宋君邢了然,眼睛仍然不遗余力地审视我:“何事玉?”
“是。”
男人朝我笑了笑,刚才挤出的一丝虚假的关心荡然无存:“他是为了你要死要活的。”
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好感,正想开口,手术室的灯一灭,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了过去,神经被拉到极限,马上就要断掉。
医生摘下口罩,朝我说:“保住命了,情况不乐观,要进icu观察。”
我只听见了前四个字,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再回头时,宋君邢已经走了。
不多时,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就下到了我手里。我坐在秦阙床前,心里对始作俑者生出一股浓重的、史无前例的恨意。
我听着机器每秒冰冷但规律的声响,一起一伏的心跳,直到床上的人手指一动,秦阙醒来时,我已经收到了医院下达的两次病危通知书。
我看着男人消瘦的面庞,心里的复杂情绪达到了顶峰。
“醒了?”
秦阙稍稍动作的手一停,我看见他茫然地眨了下眼,极小幅度地左右看了一下,喉咙哑得像被砂纸磨出血了似的。
“小玉?”
我僵在原地,他看不见了。
秦阙伸出手,朝我的方向虚虚抓了一下,但手上扎着针,他握不紧,最终垂了下来。
夜风温凉,掀起薄如蝉翼的窗帘,静静地抖。
医生说失明是暂时的,恢复得好,视力可以不受太大影响。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秦阙靠在床头,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他似乎能察觉到我的视线,医生走后,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又突然停下来攥紧拳头:“为什么?”
“什么。”
“你帮我撞开那辆车的一瞬间,你不怕死吗?”
秦阙好看的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真的黯淡了很多,只是依然看不见情绪。
“不那么做,我会后悔。”
我咬紧牙关:“我去你的后不后悔如果你因为我死了”
秦阙伸出手来,想要拉住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落进他掌心里,五味杂陈,终于下定决心,用尽全身的力气说。
“谢谢,你不欠我什么,我原谅你,但我真的没办法再接受你一次了。”
男人的手指僵住了,我抖了几下,攥紧拳头后退两步,似是怕他不相信,低声喃喃自语。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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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我再也不敢多看秦阙一眼,只觉得心脏在肋骨下孤立无援地跳。
“我,我”我深吸一口气,将头扭了过去,留给秦阙一个背影:“我要做的事和你无关,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我转身要走,就听见秦阙在身后压抑的咳嗽,要把肺咳出来一样用力。我想到医生说他吸入了不少有害气体,一呼吸就会疼,每时每刻都在疼。
我站定脚跟,给他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床前。
秦阙冲我温柔地笑了一下。
“你这么爱笑吗?”我不解道。
秦阙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很疼的样子,喝了小半杯他才回答我。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不在了。”他压着喉咙,忍着不适说,没有一丁点讨好暧昧的意思,似乎真是劫后余生发出的由衷感慨。“是假的。”
我被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但忍着没表现出什么。
“医院给你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宋君邢来过又走了”我闭上眼,揉了揉鼓胀的太阳穴:“抱歉,我没按你说的好好在那里待着,把你害成这样。”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才对秦阙真正改观。我原以为他极尽理性,最会权衡,但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变过,那种偏执和疯狂,某些情况下比我还要感性。
“不用自责。”他轻道,还有心情安慰我:“不要告诉别人。”
我离开医院,了解到肇事者当场死亡,又有精神病史,乱七八糟的,我一条也不相信。秦阙醒来这件事,除了我和季庭礼,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心知肚明现在谁最着急,于是先发制人,买了下午回京市的机票。
飞机舷窗下,鸿山码头最繁忙的时令,九月中旬。
我设想过再回到京市的情景,原因都与秦阙有关。但事与愿违,当我真正踏上这条路时,其实是为了自己。我以为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歇斯底里,回过头来才发现,这场戏里的所有人都没能独善其身。
我现在要做的,是拉开结局的序幕。
何宅落寞了很多,院子里的花草没了花匠的精心打理,各类杂草横生,将原本只属于名花贵草的养分分食一空;剥落了墙皮的墙没人维护,日积月累下蹭上一层脏污。
我在大门口站了半晌,各个房间的灯都没亮。我转念一想,刚回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表情迟滞。
“”我审视着他,从头到脚,何齐焕神情涣散,我们之间隔了五六米,谁也没上前。
我率先打破僵局,与他擦肩而过,何齐焕茫然地叫了我一声:“何事玉。”
我没停,他又叫了我一声:“哥。”
何齐焕转过身,脚下生根,表情木然:“我们聊聊吧。”
我想过上了他车的后果,但最坏的结果就是同归于尽,这也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何齐焕上了车,下意识将车窗打开露出条缝,他面无表情地问我:“你怕不怕我跟你同归于尽?”
我笑了一声,笑声落在他耳朵里,何齐焕的神情又变了。我以为我们之间见面会又是一场你死我活,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但是没有。
“哥,你这辈子最恨的估计就是我了。”何齐焕轻道。
我看向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最终克制地说了句我不恨你。
何齐焕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笑容在某一瞬间变得尤其恶劣。
“其实你装的一点也不好,恨我为什么不直说啊,你不敢吗?我从小就讨厌你,看不起你,不只是因为那些,”何齐焕顿了顿,
“因为你太虚伪了,你以为讨好别人,就能换到等价的看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反应,何齐焕也不急,他似乎只想把话说完。
“哥,你现在终于懂了吧,不是你不想恨,是你没有资格恨我,我的生活为什么要被你平白无故地横插一脚,我教你认清现实,你却和我爱上同一个人。”
何齐焕好像想到了过去的事,风光无限,但都是过去的了。
我没想反驳,沉默放在何齐焕眼里变成了一种心虚,他笑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