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底默念几遍你不欠我了,开门要走时,秦阙在身后很轻地叫了我一声:“不要走。”
我最终还是没有走,因为刚才那一下力气大了,秦阙后背刚愈合的地方被撞得裂开,血流不止,去医院紧急处理了才止住血,险些二次撕裂。
我不敢随便动他了,也叮嘱他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秦阙换了新绷带,他知道我对过去难以释怀,也知道我不想听他解释,为了安全考虑,我又回到他家,一进门就看见散落在地的铁链,只觉得尴尬。
“这几天不要出门,剩下的事我会帮你。”他将铁链收起,塞回卧室床下。
“像过去帮何齐焕一样帮我?”我嘲讽道。
秦阙正将装着链子的纸箱往里推,闻言脸上浮现几分愧疚,想开口时又转变成纠结:“没有。”
我想开了,这房子又大又敞亮,还有人巴巴地等着伺候,我还跑什么呢?
我知道何齐焕也在安城,那天病房外的礼品不知是谁送来的,我原以为是哪个想巴结秦阙的人,但又总说不通,后来看见监控里那个熟悉的背影才恍然惊觉,有人比我更关注自己。
秦阙的话也不是不无道理,我被他说服决定在这里待几天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通陌生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跃动的陌生号码,心里无数个可能飞驰而过:何兆行回国?何齐焕警告?还是
在电话即将被挂断的最后一秒,我按下接听键,猛地被定在原地。
杨莉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检测报告
秦阙在浴室洗澡,我走到阳台压低声音:“怎么了?”
嗒。
“在和谁说话。”
我握着手机发呆时,秦阙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摇摇头,掩下心不在焉的模样,说了句没事。
“公司的电话,催我上班。”
秦阙嗯了一声,我心虚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越过他想回到房间里,擦肩而过时,秦阙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要相信别人。”
我笑着叹气:“我也不相信你。”
手上的力气松了。
我抬起手腕,凸起的腕骨顶起一层薄薄的皮。
“我本以为只要跑得够远,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就永远追不上我,京市的那些年真难熬啊,我以为抢走他的爱人就会雪恨痛快,可我现在才明白,遇到事情不能躲,命运交由你做的,拐弯抹角也会落回你头上,我不能躲了。”
“你要报复何齐焕?”
这三个字一由秦阙嘴里说出,我就下意识的神经紧绷:“你不乐意?”
秦阙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我看见他的眼睛平白多眨了两下,动作僵硬地来牵我的手,被我甩开后,又得寸进尺地抱上来,我嗅着他颈窝处馥郁的莲香,火气消了些。
“别生气,”他宽慰道,“都是我的错。”
我说不相信他,是真的不相信他,虽然秦阙不曾骗过我,但我就是没法全身心地信任他,此刻男人毫无保留地拥着我,我闻到他肩背上敷着的药膏的味道,鼻子突然就开始发酸,我将眼睛埋在他肩膀的衣服上,泪液被衣料慢慢吸走,他不知道。
“秦阙,活着好痛苦,你痛苦吗。”
我们抱在一起,毫无间隙,但冥冥中一道灰幕落下,将我们肌肤分离,一半是彩色,一半在灰白,我闭上眼,看见了《李尔王》的结局。
“谢谢你。”我由衷道,“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谢谢你。”
秦阙似有所感,可他终究没法将我再关起来,命运使我们分道扬镳,他追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缄口不言,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推向什么方向,但肯定与他无关,我们之间尚有婚姻关系捆绑,但现在也变得虚无缥缈,可有可无了。
秦阙话少,我原以为他专对我冷漠,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他习惯沉默,惯会纵容。久而久之我也刁钻起来,挑他错处时他也不恼,怎么说都不恼,只是略微释然地用蓝眼睛看着我,好像在说,你终于敢说了。
我们又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不做,像个拼床的亲密租客,只是我不用付钱。他容易失眠,我知道。因为他睡不着时会悄悄抓住我的小臂,拇指在手臂内侧的血管上徘徊摩挲,极尽缱绻,
我背对着他,会在月光下慢慢睁开眼,我想劝慰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淤青消了,针眼长好了,但话总是卡在喉咙口说不出,说出来太虚伪,我自己都放不下,又怎么去开导他呢?
他温热的指腹画圈停滞,我复闭上眼,对我愧疚也好,毕竟我是真切疼过的。
秦阙不让我参与接下来的任何事,并且似有若无地回避我的追问。
他将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笼里,鸟笼似的,在外头蒙上一块黑布,告诉我不要出去。
我删除了那通和杨莉红的通话,她说当年并不是有意抛下我的,她在京市的工作没了,准备带着女儿往南走去找丈夫,得知我暂住安城,心里很愧疚,她想坦白小时候的事,希望我能找个合适的时间见她一面,不会太久。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已经不再想见到这个女人,当年的事早该翻篇了,只是她言辞闪烁,意有所指,和那天的杨莉红判若两人。
我怀疑有人找到了她,可能是何齐焕,或者何兆行的手下,也许威逼她给我打了这通电话,我听见旁边有孩子的声音,更加佐证了这个念头。
杨莉红编的措辞本就漏洞百出,什么想见我?共同在京市那么多年都没想过找我,现在我离开了反倒念起我了?我捻起瓷杯,茶汤清亮,我仰起头一饮而尽,苦涩回甘。
或许是有求于我?丢了工作是真,想见我是假,何家倒台,她唯一拉下脸能求到的人,也就只有我这个自甘下贱的儿子了。
秦阙买的茶叶真不错,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品出些门道来,可惜我不识货,这样好的茶叶喝起来跟喝水一样,倒是可惜没能品出它的好滋味。
是个局,但我会去。
我理解秦阙拒绝让我掺和的良苦用心,我本就深陷泥潭无法自拔,况且遇到危险毫无还手之力,他对我的庇护,先前我不懂,现在明白了。
只是这种被强行干预保护起来的感觉并不算好,我知道秦阙暗中联系了何兆行,仅此而已,他要做什么我全然不知,只能在饭桌上借着发脾气的由头旁敲侧击出一点。
当晚六点,我在厨房洗菜时听见门口有动静,我没动,十几秒后腰腹一紧,秦阙抱了过来,胸膛紧贴后背。他回家的惯例是先洗手,现在连洗手都顾不上了。
我侧过头亲了他的下巴,响亮的“啵”的一声,腰上环着的手突然僵住了,秦阙愣了好几秒,低下头来问我想吃什么。
“今天没食欲。”我摇头道。
“想要什么?”他又问。
我暗自想你还挺懂我,但又不能明说,扭捏两下,极其肉麻地说:“想你了。”
这种讨好太过明显,我说完之后浑身起鸡皮疙瘩,本以为秦阙会不适应而松开我,没想要他搂得更紧,我闷哼一声,男人趴在我颈窝处,不轻不重地咬了我一口。
“抱歉,来晚了。”他舒出一口气,亲昵地趴着不起来。我开始发热,推了他几下,抖着前襟去把空调调低了点。
“不想吃东西为什么在厨房?”
我从水盆里捞出一颗大番茄:“想吃点草。”
秦阙跟着我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办公。我担心打扰他想回卧室去,他不让我走,还要吃我啃了一半的番茄。
我的吃相一向不太好看,尤其是生啃这种带汁水的蔬果,番茄也被我啃得很没食欲,我怕他嫌弃,站起来要再洗一个,谁成想我还没来得及动作,秦阙就凑到我手边,就着我的手啃了一口,优雅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坐回去继续办公。
我呆在原地,空调已经16度了,直到秦阙提醒我番茄汁要流一手时,我才如梦初醒,红着脸把剩下的啃完。
我没有原谅你,我心里想。
我逃避似的起身回房,坐在床边兀自平复心情时,下意识拉开床头柜,里面静静躺着一份检测报告。
当初离开京市时,从秦宅带走的东西不多,药瓶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没有再和季先生有联系,但毕竟是参与过的试药项目,内容还和自己息息相关,我在搜索框反复搜索,在西恒集团的网站里根本没见过这个研究项目,就算变着法搜索,也根本没有相关的研究药物,所以我疑惑之下,将那两个药瓶里的药物送检了。
检测报告迟了几天,我趁着秦阙不注意,打开门将放在墙边的包裹拿了进来,做贼似的跑回房里,撕开封条,文件不厚,我一路扫视向下,看见结论时五味杂陈。
如果再早一点发现就好了。我垂下手苦笑一声,是早一步,还是要早很多步?
【检测结论:本品系复方营养补充制剂,有效成分包含高纯度深海鱼油提取物及复合维生素群。经安全性评估,无细胞毒性反应,无致突变性,无依赖性风险。建议按疗程在医师指导下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