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坐在我正对面,我一笑,他原本局促的神情就变得更加别扭了,男人站起身,歉道:“我失陪一下。”
“哎?小树小”小雅姐在身后叫了两声,这才觉得是不是有些过火:“小树生气了。”
“都多大的人还能因为这点生气,他、他就是上厕所去了。”李学长醉醺醺道。
“下星期就能内测了,我联系了几家宣发公司,把内测的口碑打响,以后的事就好办……”
我搁下酒杯:“我也去上个厕所。”
“噢!就直走就好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小树撑在洗手池边,抄起水来漱口。
吐了?
“小树?”我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抽出一张递给他。
“喝不了就别喝了,吐完好受点没?”
站在他面前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还挺高的,平时只见他窝在工位里一言不发地工作,但其实比我高出半个头,他站直了,我得稍稍仰起头来。
小树眼睛很红,拿着我给他的餐巾纸,似乎又被我吓到,但很快又垂下头,用头发挡住眼睛。
“…小树?”
男人不说话,但拜秦阙所赐,我面对沉默已经能做到应对自如了,他也许是身体不舒服。
秦阙……
甫一想到他,我心底就止不住地咕嘟起酸水,心情霎时由睛转阴。也不知道秦阙下班回家了没有,现在将近九点,他果然对我不闻不问。
于是我朝小树微微颔首:“好受一点就回去,我租车送你回家休息,”我朝后迈开一步,道别的话刚出口:“那我先———”
垂在身侧的手腕被一把扯住,一股出奇大的力气猛地将我向后扯,我及时伸出手,虽然撑在了洗手池台面上,但整个人还是撞在了他身上,不疼,但很懵。
“你…”
“…我不喜欢小雅姐。”
小树轻轻松开我的手腕,紧张又木讷地开口:“前辈,你有结婚吗?”
我傻在原地。
“诶?你俩一起回来的?”小雅姐惊讶道。
我不自然地坐下来,竭力掩饰尴尬的神情,同事突然问我那样奇怪的问题,我连厕所都没来得及上,硬生生忍回去了,只剩下浑身的不舒坦。
“小树吐了,别让他喝酒了。”我道。
话音未落,我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同事见状又开始打趣我:“哎呦,家属来催了!”小雅姐捣了他一下:“单身狗,闭嘴吃你的烤肉。”
店里嘈杂,晚上九点,正是餐饮店的人流高峰期,我努力将听筒贴近耳朵,秦阙冷冰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不回来,锁门了。”
我急忙认怂:“我在外面和同事聚会呢。”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红着脸又弱弱补了一句:“没事的。”
秦阙没说话,我等了半天,才发现他将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缓缓暗下的屏幕,心里五味杂陈。
先前所有莫名熟悉的感觉,以及那天在何齐焕房间中找到的物证,这些东西都在告诉我,秦阙也许就是当年的小q,但我不敢确定。
这太荒谬了,简直荒唐,世界哪有这么小?为什么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会连成一个似有若无的圆圈,如果真是那样,那秦阙对何齐焕,又究竟是因何而起的什么感情?
如果他真的是小q呢,我……
我对小q又是什么感情?
我拎起衣服,瞬间就没了继续吃下去的兴趣,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抱歉,我先”
谁知我刚站起来,小雅姐晃晃小树,无措地“啊”了声,我这才注意到周围的同事都喝了不少,还能有清明神智的人所剩无几。
人一多,事情就麻烦。
我认命地搀起李学长:“没事,小雅姐,我把他们送回去。”
兔子
醉汉四人,我将他们送到酒店,喂了醒酒汤,几人一睁眼,又醉醺醺地嚷着不醉不归。屋内酒气冲天,我被熏得没法,将窗户内倒,站在通风口透气。
小树不乐意参加这种团建也许是有原因的。
我掏出手机,秦阙在那之后就没了消息,我觉着愧疚,壮着胆子拨了个电话回去,那边嘟了两声,刚接起时,那边还有明显的翻页声。
估计在加班。
我战战兢兢地双手捧着电话,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睡了吗?”
随后沉默的十几秒,我的手心、后背都开始加速冒汗,心虚的汗。
“先生?”
那边窸簌几声,终于开了尊口:“没。”
我赶忙道歉:“抱歉,我今晚要晚点回去了,这边脱不开身,他们都喝得太多了,万一出什么事”
这回他答得很快:“随你,在外面睡吧,挂了。”
我心一紧,这不是我不想走的,这时李学长竟然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来,喝点!”
“学长!你别过来了”我惊叫着把醉汉搀到床上,低头一看电话还在通话,立马接起来:“打扰你了,早点休息不要熬太”
“地址。”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慢慢地将其攥得更紧。
十分钟后,酒店楼下停了辆车,司机来安顿好了几人,又开车载我到家,那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我发觉这辆还是上回接我下班的车,我放在后座的饼干还在,小树送我的。
不知道回到家秦阙会不会发脾气,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也许可以理解吧,秦宅也有规矩,不能晚归。我在人家里住着,理应遵守。
秦阙坐在沙发上,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摘,他的爱好很传统,每天都要订两份报纸,早晨八点吃完早餐,坐在沙发上喝一杯冰牛奶,读完都市早报的财经板块。晚上睡前,将步骤重来一遍,只是似乎不再喝东西。
相比之下,我的作息就混乱多了,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半夜吃东西也是常事,我拎着那包饼干坐到沙发上,秦阙蹙眉叫停我:“洗手,洗澡。”
我按他的话先把手洗干净,看秦阙的反应,明显是生气了的,我要是洗完澡出来发现他去睡了怎么办,隔夜气最难消。我陪着笑拆开饼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装模做样地点头:“真好吃,你尝尝吗?”
他不理我,我眼巴巴地盯着他,尴尬了几秒,熟练地给自己找台阶下,开始读包装袋上的小字:“进口的,我说怎么没在超市看见过,哈哈哈哈。”
男人盯着报纸的眼终于舍得瞥向我,定定看了我一阵,那眼神真像把刮刀,将我凸在外面的棱角和小九九一寸寸抹平,我在底下暗暗发抖,已然打好了腹稿: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门禁,也不知道你不喜欢我晚归,下次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这么迟再回来了,只有一次。
如果说完他还不理我怎么办?
我正焦虑着,嘴里的饼干越嚼越碎,就是咽不下去。
没想到秦阙先缓了态度。
男人将报纸翻了个页,只有声音冷冷地飘过来:
“嗯。”
我一喜,他上次都吃了布朗尼,大概是喜欢甜食的。我拿起一块饼干,薄薄的一片,中间带着牛奶夹心,朝他递过去。
“我洗了手的,要不要尝下?”
秦阙静坐不言,腕骨凸出,指骨修长,带着微微顶起皮肤的青筋血管,指甲修剪圆润,兼具美与力量。
隔着一段距离,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馥郁的薰衣草香,今天用的沐浴露似乎换了,是莲花?
幽静又神秘的香型,是他亲自挑的也不奇怪。
男人稍稍偏首,眼底露出几分耐心的问询:“哪里买的。”
我高兴坏了,更将手向前递去,他接受这块饼干,就算是不生气了,这唯一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把握?于是我认真答:“不,不是买的,是同事送的啦。”
啪!
下一秒,秦阙抬起手,用手背将饼干打掉,我一时不察,眼睁睁看着它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我吓得不敢乱动,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似乎被我冒犯到了,眼里最后的那点鲜活也被彻底掐灭:
“远点。”
说完,男人拎起衣服,毫不拖泥带水地上楼离开。
我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悔得肠子都青了。上次递给他蛋糕,只是递盘子,可没有用手喂到嘴边。
我怔怔地看着他上楼,然后消失在拐角,挫败感争分夺秒地涌上来,只有学历有什么用呢,自诩脑子灵光又有什么用呢,关键时刻还是派不上用场。
我回到卧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绿盒子,宝贝地拿出胸针,它的主人辗转几遭,终于回到我手里,漂泊的这十年,也算委屈了它。
我拿起一张沾了点水的纸巾,从边缘一点点擦起,将蒙在上面的浮灰,以及不属于我的指纹统统擦干净,就当它从未有别人染指,骗骗自己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