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大家都在冲绩效,忙一些。”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我耳朵上方乍响。
我笑着点头,季庭礼也很有分寸,在电梯门前放下了手臂,“叮”的一声,金属电梯门在面前合拢,略显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季庭礼。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开口找些话题,季庭礼像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先我一步开了口。
“最近秦阙和我在研究新药,一直卡在瓶颈突破不了,实验做了好几轮,终于到了试药的环节,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
我听着,一路跟着他进了一间实验室,心里暗自有了琢磨。一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化学药剂的味道直冲鼻腔,秦阙身穿白大褂,站在一堆仪器前,季庭礼低下头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拎着食盒迈步上前,谁知秦阙如临大敌似的,脸色冷得像块陈年老冰,后退两步,严厉地呵斥我:“出去。”
身旁恒温箱里关着的小白鼠发出“吱吱”的叫声,我的脚步僵在原地,委屈顿时涌上来,秦阙转向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季庭礼:“谁让你带他来这的?”
季庭礼摊手:“不是想让他快点见到你吗?既然这样,何先生,我们去休息室吧。”
我不再看秦阙,转头跟着季庭礼去到对面的房间,我还正因为秦阙丝毫未变的态度难过,季庭礼见了,坐到面前,捏着一块三明治安慰我:
“是我冒进了,实验室里不少细菌、又有化学药品,你接触了不好。”
实话说,我轻而易举地被这句话安抚到不少,但还是没法对秦阙退避三舍的表现释怀,只能有心无力地朝他笑了笑,将食盒放在桌面上。
“你说,你们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试药?”
季庭礼点头,吃掉一半三明治:“是啊,他正发愁呢,这段时间要么在实验室通宵,要么居家通宵,其他人想帮他分担分担,他还不乐意。”
我动了心思:“这药很重要吗?”
季庭礼微微睁大眼睛,点了三下头:“当然了,算上其他组的研究时间,都快三年了,再加上董事会那边给他高压,那些新闻,你应该听过吧?”
我讶异道:“听过,不过这么久,那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试药,钱不够吗?”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笑我太天真:“当然不,ceo的项目会差钱么。”
“那是因为?”
季庭礼道:“符合条件的人少,对身体危害还大。”
这似乎才是真正严苛的条件。我沉吟道:“方便说条件吗?”
我总觉得季庭礼上辈子是条狐狸,他盯着我时,我总觉得后背发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对血型有要求吧,是需要一种很稀有的基因血液病患者,h-1型,要求年龄20-35岁,无基础病,诸如此类的。”
我一字不落地听完,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但本能总比大脑快一步,我抿起嘴唇,轻轻吐了三个字:“我可以。”
季庭礼瞪大眼睛:“你?不行。”
“我怎么不行?”
男人朝我眼下虚虚一指,一圈乌青:“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吧,我可不敢擅自决定给你试这种药,秦阙知道了会扒我一层皮的,别了。”
我倔强地:“我没睡好而已,这有什么副作用?”
季庭礼凑到我耳旁,温热的气流弄得我很痒,有想缩着脖子的冲动,他正说着,身后的门“砰”地一声被掀开,吓得我和他皆是一抖,回头一看,原来是秦阙。
我不是没进去么,怎么脸色更差了。
季庭礼见状,识趣地收回身子闭上嘴,秦阙脱下白大褂,穿着里面的黑色高领衫坐到我对面,面色不虞,拎起餐具缓慢用餐,十分斯文。我尚未全然消化这个消息,借口出去透透气,其实是在原地打转。
副作用的确是很大,但眼下他们没法找到合适的试药人员,能最快最高效解决这个问题的似乎现在只有我。
身体才是本钱,没有身体谈什么其他,这句话我当然知道,但
我提起脚尖碰了碰墙面,心绪像麻绳打了个死疙瘩,解不开。
照季庭礼话里的意思,那些花边新闻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也许秦阙的处境也没有多好。
过了十几分钟,秦阙和季庭礼一前一后从休息室里出来,我在那一瞬间就拍板定案,“噌”地窜到季庭礼面前:“季先生,我想和你聊聊。”
季庭礼眉头一抽,刚想跟秦阙有所解释似的,谁知人家看都不看揣兜就走,弄得他一脸讪讪:“怎么了?何先生。”
“我想跟你谈谈,试药的事。”
——
我面前摆着一张纸片,上头零零散散搁着三粒药片,我和季庭礼在他的办公室里,南面是透进阳光的窗台,摆着几盆绿萝,我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对着茶几,十分紧张。
“我劝不动你,可能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件事,何先生,你可想好了这个药的副作用,这可不是拿身体开玩笑的,要我说,你就别吃了,合适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到的,你何必拿你自己”
我心意已决,坚定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要你别和秦阙说就行了就说在外省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到时候把临床反应和后续反应都写给你,问题早点解决,就没那么多心要费了。”
季庭礼无奈地叹了口气:“吃完估计很快就会起效果,你现在我这里待着,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也方便及时反应。”
我点点头,捧起面前的纸片,将三粒药片抖到手心,在季庭礼复杂的目光下顺着水全部吞了下去。
季庭礼关切地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没事这才刚吃下去,不会有事的。”
他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先在这里,哪都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低声说好,男人很快就走了出去带上门,我坐在沙发上环顾一圈儿,发现茶几下方还有两本漫画书,遂拿起来翻了两下,几分钟后,眼皮就不受控制地变沉,意识也开始模糊,困顿。
【这药吃了会影响部分记忆力,可能导致癫痫、心悸以及其他后遗症。】
我忍着这股难受劲,也说不出是不是后悔了,靠在沙发上软倒下来,几乎没再能有做出其他反应的机会,就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还是不后悔的。
——
实验室,季庭礼穿上白大褂,抬腕看了眼时间。
“他信了,还真吃!”他笑道,“我都把后果说得那么严重了!”
秦阙剜他一眼:“你和他说有什么后果?”
“癫痫啊,精神错乱啊,影响智商啊,什么都提了。”
秦阙快速眨了两下眼,把下午这批小白鼠的状态记录在册。
“你给他放了多少?”
“一片安眠药,一片vb,一片vc。”
秦阙眉头一抽:“别吓唬他。”
季庭礼笑嘻嘻道:“你不是被逼婚的吗?真有感情啊?”
“和你有关?”
报恩
季庭礼撇嘴道:“你惯会装好人,不是你给的点子?”
“我让你试他,没让你下药。”
“是是是,好人都让你当了,但凭良心讲,我是不是帮你试出来了?后半生变成傻子疯子犹豫都不犹豫,唉,凭什么?因为你这张皮好看点就这么死心塌地。”
“闭嘴吧。”秦阙拎起针管,缓慢坚定地将空气推进小白鼠的身体,小东西叽叽哀嚎几下,软倒没了生息。
男人将小鼠放进处理箱,走到衣架处脱下白大褂,长身玉立,七步洗手法后消了个毒,开门走了出去。
“大爷真潇洒,数据呢?”季庭礼探出头。
“桌上。”
“你去哪?”
秦阙丢下两个字:“透气。”
季庭礼朝他的背影丝滑地翻了个白眼,认命了,戴回口罩继续喂老鼠。
男人步伐很快,将不知多少东西甩在身后。散尾葵立在灰盆中,弯下的弧度十年如一日。研究层灯光冷厉,照在白瓷砖上,透明的反光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秦阙走到季庭礼办公室门口,握住把手轻轻下压,映入眼帘的是栽在沙发上睡颜柔和的何事玉,以及茶几上两本摊开的漫画书。
秦阙站定在他面前一步距离,睡梦里的人恐也遭梦魇侵扰,眉头时颦时松,薄薄一层苍白的皮肤贴着骨骼,清减很多。秦阙耷下眼睫静瞧着他,平日里他总是在笑,各种情绪,最多的是讨好地笑,眼角卑微地向下垂,遮住半颗眼珠,只有嘴角向上,瘦削的脸上拼命挤出卧蚕,看久了还挺可怜的。
大学时一次放榜,在各个学院连成一排的公告栏上。他以gpa397/4、院系第一、所有专业课a+的成绩位列榜首,当时有老师和他提过,他也是那时才知道有公告栏这个东西,一次十月份下了课,他正赶着去研究楼做事,大道上围了好几圈的人,自行车都过不去,秦阙被堵在了那里,才下意识看向众人目光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