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现在是冬天。
“2——”
打腹稿面对媒体的那一天,我看见秦阙留给何齐焕沉稳可靠的胸膛,和留给我的完全不一样,因为我总是看他的后背,那个冷漠的后脑勺永远不会朝我转过来,秦阙一诺千金,他承诺给何齐焕一个家,现在,他毁约了。
“1——”
我仓促地抿起笑,调整到最精确的弧度。
是我毁掉的。
“咔。”
我跟着流程坐到台前看着它被盖戳。手柄一压,再递出来,就是两个薄薄的小红本。我看向那张红底的双人合照,左边的一丝不苟,连笑都不曾施舍,右边的又强颜欢笑,生硬别扭,虽然看着有些不尽人意,但我还是十分珍视,拿在手里摩挲了好几遍,回头去找秦阙。
“秦阙?”
我疑惑叫道,“秦阙?”
大厅里早就空无一人,我拿着结婚证走出门,九阶楼梯下偌大的空地,刚才的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我垂下眼,再次掀开那张结婚照,怜惜地抚摸钢戳盖下凸起的纹路。
怎么就这么急,一刻都等不了。
这时有人上前,是秦家的司机,男人朝我毕恭毕敬地鞠躬:“先生,秦少让您先乘车回家。”
我一言不发,走上前拉开车门,留下五个字:
“去第一医院。”
——
医院走廊里经年不淡的消毒水气味,闻久了也会让人安心,我走进电梯,正好碰上一对脸色凝重的老夫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手里捏着一团缴费单。
控梯员询问:“几楼?”
“三楼。”
我听见站在后面的一家人开始细细碎碎地低声讨论。
“是icu那层。”
说完,大家都不约而同对那对夫妇投去同情的眼神,男人唏嘘,女人沉默。控梯员让他们优先走,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我看着互相搀扶走出金属门的夫妇,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伸出手,也跟着走了出去。
重症抢救室的门头灯亮着,里面的人生死未卜,患者家属在门外哭天抢地,原本白色的墙被划出一连串的“平安”,大大小小,歪扭整齐,爬满半面墙壁。
我手里捏着结婚证,慢慢走到金属长椅上坐下来,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那盏亮红的灯熄灭,我看见几个医护走出门,那对老夫妇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据说人死后会轻21克,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生与死的界限就在这微乎其微的21克之间。
我曾经慎重思考过活着的意义,得出的结论是,我有必须要经历的事情,未竟之业。
但让我具体罗列出要做什么,我又会十分茫然起来了。
我的社会身份注定我的一生会在审视的目光下度过,我无声地接受审判,但痛苦没有松口,它如影随形。
人生没有选择作废键,它残忍地一路向前。
闹哄哄的哭声起来了,我该走了。
一路向上,走到六楼,沉寂已久的空气终于活络起来,拿着记录单的护士行色匆匆地走过,不断有亲属拎着瓜果来看望病人,在这里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劫后余生,生命的可贵。
我走到607,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把拉开门,平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秦阙,和坐卧在床的何齐焕。
我的眼睛很快从秦阙身上移开,假惺惺地对何齐焕开口:“恢复得还好吗。”
房间陷入沉默,何齐焕怨怼地看着我,这次我没有回避,直白地和他对视。
“还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突然来了逗弄他耀武扬威的兴致,慢慢扯起唇角,可惜还没说出口,就被秦阙一下打断。
“你来干什么。”
我笑了笑,特意加重了后两个字:“看看弟弟。”
“血液没有排异反应,看来很成功,太好了。”
何齐焕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哥。”
我摆摆手:“两个月就代谢掉了,你还是你。”
秦阙没心情听我们在这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干脆把矛头对准了我:“你还有事?”
这句话正中我下怀,我装模作样地点头:“嗯,刚才那边提醒我,说你有东西忘带了。”
“什么。”
我从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结婚证,笑吟吟地递给秦阙:“给。”
不出所料,何齐焕的情绪在看清我手里东西的一瞬间爆发出来,抓起手边的东西,杯子,水果,统统往我的方向砸。
“你——!你!”
我低头看着摔在脚边的东西,慢条斯理蹲下身捡起保温杯,放到沙发旁的小桌上:
“怎么和你妈妈一样,这么爱丢东西呢。”
我看着何齐焕的脸色由白转红,最后气得铁青,秦阙脸色也不甚好,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往门口走。
“秦阙!”何齐焕叫道。
秦阙没有回头。
他把我带到人少的角落,把结婚证捏在手里,我在这时才看清他的脸,气色也不好。
他正好捏到那块淤青的地方,等他松开手,我半只手臂都麻木了,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履行了和你的契约,”他将那本珍贵的小红本举到我面前,眉头死死地蹙起,那双眼睛很少这样明晃晃地直视我,
“你跑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发笑,于是毫不掩饰地把心里话倒出来了,毫不发怵地直视回去:“我还没说你呢,你都知道我们结婚了,怎么还急头白脸地往他身边跑?”
秦阙冷静地说:“我没有答应要接受你。”
我挺直的腰有一瞬间的弯曲。
不过是很短的一瞬间,我一下就挺回来了,只是表情怎么也管不住,眼眶发热,不知道哪里难受,只觉得心里像插了一把短刀,长度刚好和心房吻合,就这么把热血堵在里面,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切割心肌。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明白,婚姻不是爱情,何兆行和甄姝然不就是眼皮底下活生生的例子吗?为什么我还会无比自大地以为自己抓住了秦阙的七寸,现在想来,居然这么荒谬。
一纸婚书可以抢,秦阙的爱抢不来。
我依然可以笑得出来:“回去吧,不早了。”
秦阙不为所动。
我思考了两分钟,慢慢地说:“刚才爷爷打来电话,说他很快就到。”
秦阙看我的眼神,从过去的冷情里尚有不解,变成了现在的全然冷漠,他越过我,径直往外走去。
共枕
一路无话,秦阙是懒得理我,我是心虚不敢开口。
到了家,秦阙才去问管家,得知爷爷并没有现在就要来的计划,才后知后觉,是我把他给骗了。
我支支吾吾地解释:“你脸色很差,今天又是第一天,我就想让你早点回来。”
秦阙冷下脸再次越过我。
管家看看秦阙,又转回来看看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承认,这其中也有我不想让秦阙继续和何齐焕相处的原因,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我就会被不断提醒自己小偷的身份,我不痛快,当然要想方设法阻拦。
当晚,我看秦阙已经洗漱完,卧室的灯还亮着,第一次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敢进,等洗漱完再看,突然就有了必须要道歉的决定。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想道歉,还是只是本能地想离他近一点,我只知道自己想和他说说话,不想他不理我。
于是我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关了,我凑近他卧室的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像个变态一样听房里的动静。
他睡觉了吗?还是在忙事情,也许是和何齐焕聊天?
想到这儿,我嗓子眼涌出一股酸水,垂下眼睛更仔细地听起来。
房间里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要不是门缝里透出的光,我一定觉得秦阙早就睡下了。
正当我听得忘乎所以时,面前的门板猛地向内被拉开,我一个措不及防,随着惯性整个人都往前栽去!
我的脑袋顶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那一瞬间,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一撑手按到了秦阙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我感觉到掌心下结实的腹肌,脸登时腾地爆红,整个人被按下了宕机键,时间像漏斗里的沙子,线性流逝。
“”
我后退两步,后背撞到门框,疼得龇牙咧嘴,和秦阙隔着三步距离,我十分挫败且尴尬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敢开口:
“对不”
“我不会和你同房的。”
我道歉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秦阙打断了,他叽里咕噜地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闭上嘴微微歪起头,眉头越皱越深:“什么?”
秦阙陡然沉默下来。
我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可秦阙却不知道怎么了,沉默了十几秒眼见就要夺门而出,我一个箭步站到门前,他被迫来了个急刹车,后退两步:“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