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时从心底升起一股恼火,很像被惹毛了触底反弹生出的下意识反抗,于是我一把拨开他的手:“和你没关系!”
我这一声音量大了些,说完我就后悔了,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我心虚了,一边担心如果被何兆行和甄姝然看见回去要被痛批一顿,他们向来不允许我在外以何家儿子的身份自居,于是编出一个寄居的远房表哥的幌子,我一边又担心被有心之人拍下,就此埋下隐患,无论哪个都很麻烦,想罢,我头也不抬,擦过严卿的肩膀就往卫生间走。
严卿显然没打算放过我,我折身走进东南角较为偏僻的卫生间,还没来得及合上门,他就推门而入,力道大得我没顶住,一个踉跄后退到洗手池旁,后撑着冰冷光滑的台面稳住身形。
“所以,何家真的有”严卿步步紧逼,眼里燃烧着我看不懂的某种情绪,不,不是一种,是扭曲了窥视、兴奋,以及某种爱恨的几种情绪?
这个观察几乎让我毛骨悚然,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严卿张合的嘴,我知道他下一秒要说出什么,“小三的孩子”、“私生子”,诸如此类的词,钉死我的身份,何齐焕会和朋友说这项被家里明令禁止外传的秘密?他能在学校里守口如瓶,怎么到了这个人就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厕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我应声下意识转过头去,往后的每一秒钟,我都无法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挪开。
秦阙身着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版型挺阔的西裤下包裹的两条腿笔直而修长,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他身上却莫名散发出一股夺人耳目的成熟冷情,他反手带上隔间门,看见我俩对峙的诡异场面,眼都没眨,蓝色的眼睛在卫生间暖色调朦胧的烘托下依然显得不近人情,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随后转了个向,落到了严卿身上。
他似乎对这场带有明显恶意的探究毫无兴趣,只是走到被严卿挡住的必经之路上淡淡开口,听不出具体情绪:“让开。”
严卿眼睛一眯,他显然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哈哈干笑了两声,随后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大消息!
“快出去吧,你爹等着把你介绍给袁叔的女儿呢,上门好婿。”
袁叔叔的女儿,袁淇淇?!
秦氏要和袁氏联姻?
罕见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没有下意识地像思考别的消息一样斟酌局势,而是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怔松地看向秦阙,可他没有看我,甚至没有把目光在严卿身上多留一秒,秦阙个头很高,褪去校服后,那点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气息荡然无存,似乎只是在听个笑话。
“丧家犬,今年会叫了。”秦阙说。
我不了解严氏,只知道他是外市一家金融公司,近几年才迁到京市建了本部,其余的一概不知,再加上参加这类宴会获得信息交换的次数等于零,这方面就无限趋近于空白了。
严卿的脸色一秒就变得极其难看,他抛下我,转而将矛头对准了秦阙,我无措地看着这一幕,下意识不想让严卿对秦阙动手,赶忙抬起手:“不!”
话没说完,我眼神向上一瞟,手立马僵在了半空,几乎隐隐发起抖来。
这一秒,秦阙在看我。
不是面无表情的瞥,我很擅长察言观色,在何家生存的这几年,我几乎把这项技能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因此一眼就读出,那是审视的表情。
我又为什么会发抖?
本以为画面足够混乱了,愤怒的严卿,无辜的秦阙,还有无能的我,组成了一幅多可笑的画卷,可偏偏上天觉得这些还不够,突然,我身侧的门把手猛然下压,几乎不给任何缓冲时间就被一下拉开,何齐焕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夺门而入!
他看着我,露出“果然是这样”的表情,冷笑了两声:“长本事了?还会勾”引人了。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同样也变得极其难看,因为严卿和秦阙正站在一起。
我眉头一皱,立马理清了事情的原委,想必是刚才在大厅闹出的动静太大,严卿一路跟着我进了角落的卫生间,一定也引起了他的注意,因此何齐焕一有空就跑来兴师问罪
我再次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何齐焕,又转向严卿,一时间没人说话,但我就是十万分的笃定一件事:
何齐焕和严卿有过明面上的感情纠葛,现下一方还余火未尽,想来结束得并不体面。
严卿揉了揉太阳穴,笑了一声,再次把话题转向我:“既然你俩都在,何齐焕,他就是你说的欺负你的”
我猛地扣紧洗手台边沿,用力到指甲都泛起青白:“我就是那个寄居的表哥。”
刚说完,我生怕严卿反驳什么,也在下一秒狠狠僵在原地。
我在怕什么?
现场四个人,何齐焕知道,严卿也许听到过风声,只有一个人不知道,我看向秦阙。
我不想被他听到我的身份,我也怕他会像其他人那样对我戴上有色眼镜。
事已至此,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何齐焕,喉咙干哑:“对吧,齐焕。”
何齐焕显然被这个场面吓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严卿,半晌才想起来点头。
我同样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也没有注意到严卿说的前缀。
秦阙这次没有停留,绕过严卿、何齐焕,直直往门外走。
何齐焕立马换上了另一副嘴脸,没管眼睛粘在他身上的严卿,小心翼翼地喊着“秦哥”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不喜欢
03
两人步伐很快,几秒就不见影了。我抵住额头,迟来的钝痛一刺一刺地戳疼我的某根神经,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什么,转向怅然若失的严卿:“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是我没有欺负他。”
“你想挽回何齐焕,何必拿欺负我当和好信献上去,不合适吧。”
严卿神色一重,哑然不语,也同样不再看我,我说完也没有过多停留,这次是我先夺门而出。
“等等!”严卿突然开口,声音很大,我本想当做听不见,可他竟然直接追了出来。
“所以何家有没有私生子?”
我冷冷地睨着他:“没有。”
很多年后,我24岁,其实也后悔年少时为了维系尊严脱口而出的这句谎言,这意味着往后的每一步,我都要绞尽脑汁去编织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它。
宴会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我又是怎么回到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何兆行知道了我擅自参与这类宴会气得大发雷霆,何齐焕再一煽风点火,我被罚了两个小时跪,对,罚跪。
这种几乎只会在古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动作,是我七岁以来最常经历的惩罚方式。
我脊背打直跪在书房的地板上,尽管这件事我已经竭力规避风险,但最不理想的结果已经产生了,我再辩解也只会被当作狡辩,多说无益,不如跪完早点回去睡觉。
我原来不是一个撒谎成性的人,在此允许我为自己狡辩几句。
何兆行的书房有两面书柜,正中间摆着一张书桌,老板椅,椅背后的那面柜子主要放些合同资料,西面的是一些经史子集,文学巨著,我跪的这面正好面对着它,这面书柜会有佣人定期清理,有些书没有开封。
这间书房装修华丽肃穆,何兆行早年特意淘来一个落地机械钟,德国老古董,请人特意调了时间,算了风水,摆在书房的西南角,说能聚财合家。初中时何齐焕在家里踢球,正好遇上书房门没关,他一个用力,足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嘭地打到栏杆上,又一个回弹砸进了书房里,在下一秒传来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
届时我在房间睡觉,听到动静猛然吓醒,等我走到声音源头时,看见何齐焕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看见我来了,眼睛闪烁一下,突然笑了。
当天晚上父亲回来,何齐焕和王姨串好了口供,任凭我怎么解释,父亲都不相信,那是我被打得最狠的一次,两天都没去上学。
我被打得痛极了,哭喊着“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诸如此类的话,但是父亲没有丝毫手软,直到我屈打成招。
我遍体鳞伤地跪在碎了玻璃的落地钟前,眼神呆滞地看着那柄摆锤,两秒一摆。
两秒一摆。
我数着它摆了三千六百下,何齐焕走到了我身边,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他。
“知道吗?你被打的样子特别好玩。”何齐焕笑嘻嘻地说。
我强迫自己压抑住胸腔里马上就要破土而出的怒气,两眼通红地瞪着他:“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
“你说的要让着弟弟,也包含要保护我吧?你忍心看我被打吗?”
我不说话,依然死死地瞪着他。
摆锤两秒一摆。
——
高考在即,复习课上,我却全然没有认真备考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