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潘磊抽出手枪,整个人扑进去,手肘死死压住开门人的脖颈,将人反剪胳膊按在角落。
沈悸带人一拥而上,走廊很深,除取外卖的男性没有其他人,他环顾四周,周遭的装修算不上粗糙,白墙、白瓷砖,干净得过分。
两侧的墙壁上并排开着几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醒目的直播室序号。
走廊尽头正对的是一间玻璃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走廊内声音嘈杂一片,混在一起,勉强能听出些断断续续的字句——“恭喜宝贝又欧中一单!”“这款盲盒……”
沈悸两手持枪,谨慎中带人靠近走廊尽头,潘磊紧随其后,其余人清查两侧直播间。
沈悸靠在玻璃门一侧,潘磊一脚将门踹开,办公室里有五个男人,全是青壮年,有几个正围着电脑忙活,瞧见个外卖骑手踹门进来,刚准备发作,就看见“骑手”手里握着手枪。
“警察!”
“我靠!”
潘磊按例自报家门,有人慌慌张张伸手去摸鼠标,想删除电脑里的资料、有人直接抬手去按主机电源。
有过之前的经验,潘磊立即带人上前将人控制住,沈悸走在最后,微蹙起眉头。
这间办公室的装修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对称感,桌椅摆放的位置,电脑的插排走线。
这种规整感,与涉嫌盲盒赌博的小程序界面如出一辙。
他快速扫过所有嫌疑人,各个不修边幅——
设计盲盒程序的幕后之人,并不在五人之中。
沙发上坐着的男人没有表现出惊惶,他两手举起,配合地抱头弯腰,手却悄悄往沙发底下摸了一把。
紧接着,他就顺从地转过身,背着警方蹲下身子,单手抱头,看似老实配合,另一只手却压在胸前。
沈悸下意识冲过去,茶几上的镜子映出身影,男人察觉,抬眼的瞬间目光和沈悸撞了个正着。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户。
二楼的高度不算高,窗外还搭着个铁皮棚户。
沈悸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终究慢了一步,那人动作灵敏得很,翻身一跃从窗户跳了下去,重重落在棚户顶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沈悸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撑住窗台翻身跳下,鞋底踩在棚子上震起灰尘。
“沈悸!”潘磊的声音随之而至。
沈悸顾不得太多,追上去。
男人已经踩着棚户跳到了堆在一侧的货箱上,手里攥着个东西,一边往巷子里跑。
老年机的后盖被掰开,电池不好扣,里面的电话卡更是在狂奔中不好取出。
与此同时,停在楼下的车里,陆柏年的耳机泛起一阵电流音,很快,潘磊的声音被无限放大:“陆队!沈主任追人从二楼跳下去了!”
陆柏年没忍住爆两句粗口:“靠!”
嫌疑人窜出窄巷,肩膀在巷口的砖墙上撞了下,发出闷响,他顾不上疼,一头扎进旁边的小吃街。
这个时间食客不算密集,往来人影错落。
沈悸脚步不停,侧身穿梭在行人中,几次呼喊停下都没有起到作用。
男人不敢回头,双手胡乱拨开挡在身前的路人,引来一阵不满的惊呼。
小吃街街角,炸串铺子的老板刚送走一批客人,炸锅中热油翻滚。
沈悸胸口剧烈起伏,他加快脚步,勉强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看着男人直奔街边的炸串摊,沈悸心头警铃大作。
下一秒,男人突然侧身,胳膊肘狠狠撞开护在油锅前的大姨。
大姨惊呼着向后踉跄,男人根本不管不顾,抬手就将手里的老年机扔进油锅。
几乎同一时间,沈悸拉住大姨的胳膊往身后带,同时他扭转身形,后背牢牢挡在油锅前。
滚烫的油花骤然迸出,劈头盖脸地溅向四周。
细密的灼痛瞬间炸开,沈悸眉头紧蹙,牙关却咬得死死的,他没有出声。
“滋啦——”
伴随声响,老年机在油锅里短路,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窜出来,不过几秒,油锅猛地腾起一簇火焰。
火苗舔舐着空气,眼看就要往外蔓延。
沈悸顾不上手臂的灼痛,弯腰抓起旁边的铁锅盖,手腕发力,“哐当”一声,锅盖严丝合缝地扣在油锅上。
火舌很快被闷灭,只余下一缕青烟。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男人又往前窜了几步,眼看就要钻进人群彻底消失,一道身影从旁边疾冲而出。
陆柏年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里赶过来,他脚步不停,单手撑住旁边的水泥墩,身体腾空的瞬间猛地旋身,膝盖狠狠顶在男人的腹部。
男人惨叫一声,被狠狠掀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你等着回家的 自己拿着弄
沈悸松口气,抬手看了下手背,锅里溅起的热油比较分散,经过冷空气裹挟,落在手上并没有留下明显的伤痕,错落的小红点像是疹子,刺痛感慢慢减弱。
炸串铺子的阿姨关掉燃气阀,没法去碰油锅里的手机,她惊魂未定,头发凌乱地蹲在棚子边缘,用手在胸口轻拍缓气。
周围零零散散有不少人凑上来看热闹,又不敢靠太近,陆柏年那边围得更多。
沈悸穿得便衣,帽子压得很低,枪就攥在手里。
周围的群众议论纷纷:“这是便衣警察吗?刚刚咋啦?”
看见全程的老大哥吃着烤冷面,叽里咕噜的应和:“好像是,刚那油锅窜起半米高的火……”
沈悸掀起外套,枪包被皮带紧紧固定在腰后,他把枪插进去,枪柄便将半个腰都牢牢遮住。
“有没有漏勺?或者夹子?”沈悸问大姨。
“在……右下面那个抽屉里。”大姨的声音很虚。
沈悸只找到铁夹子,用尼龙围裙裹住手柄,同时叫附近的群众后退,他略侧着身靠近油锅,油落在锅盖上的声音很不稳定。
他快速掀开盖子,将变了型的老年机捞出来放在一边的托盘里。
电池已经爆燃变得焦黑一片,电话卡可能已经随着自燃融化了。
负责支援的警察赶过来驱散人群,并将手机装进物证袋。
陆柏年的方向有警车逆着日光驶入小吃街,李成巽带走嫌疑人,陆柏年同样逆着光转身,视线与暖黄的日光同时落在沈悸的身上。
沈悸走过去,呼吸不自主加重,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他垂着头,视线压得极低。
陆柏年的手很有力量,顺着手背上滑拉住手腕的瞬间,枪茧划过被烫过的皮肤,泛起阵阵酥痒。
沈悸的手被陆柏年拉到身前,身体也在这样的力量下向前踉跄半步,他稳住身形想抽回手,却被拉扯着走向附近的超市。
陆柏年不松手,沈悸只能跟着。
陆柏年问女店员:“有消毒湿巾吗?”
店员顿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有的,有的。”
女店员转身,从货架上拿下湿巾。
陆柏年牵着不情不愿的沈悸往冰柜的方向走,店员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沈悸压着声线,没有再挣扎:“你要干什么?”
陆柏年扫他一眼,强忍着没发火,松开手,从冰箱里掏出一袋“雪莲”(雪糕品牌 内部为多个小冰块),之后沉默着到柜台结账。
超市外有临时摆放的塑料座椅,陆柏年压着沈悸坐下,将消毒湿巾裹在“雪莲”包装袋外,不由分说按在沈悸的手背上。
沈悸要缩手,陆柏年没有第二只手能拉住沈悸。
陆柏年的语气很差:“不是怕疼吗?怕疼你逞什么能!?带了那么多人来就你一个会跳窗是不是?这些人哪个不比你……”
后话还没出口,有路人扫来视线,他立即禁声。
陆柏年没由来的怨气被他咽回到肚子里。
“家事不外扬在外留面子”是奉天市人默认的行事标准,一句“你等着回家的”就足以叫闹腾的孩子瞬间禁声。
陆柏年略微仰头,阖上眼:“你等着回家的。”
沈悸喉结滚动,嘴唇干涩得厉害。
陆柏年的关心让他极度贫瘠的心渊在刹那间有植物生根发芽,甚至野蛮生长。
沈悸期待陆柏年的训斥、期待陆柏年因为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知道是他的想法被人窥见,还是这人突然变了主意,滋养这片土地的养料被收回,瞬间疯长的根须如同黄粱一梦,全部在原地腐烂。
陆柏年的话,为什么只有一半。
沈悸不敢动,他老实把手伸到陆柏年身前,然而这人只是冷冰冰地说:“自己拿着弄。”
沈悸迷茫、无错,惊慌。
他忍着凉意将隔着湿巾的冰袋按在手背上,委屈、很委屈。
对现场进行物证鉴定的一个半小时,沈悸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想不通陆柏年到底为什么欲言又止,“你等着回家的”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