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
厉云川忽然开口了:“陆执。”
陆执抬起眼皮看他。
“你平时就是这样照顾他的?”厉云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要?等到我扑上去才发现?”
盛沅心里咯噔一下。
陆执放下手里的饮料,声音冷了下去,“我早就发现了。”
厉云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校门口开始,那个人就跟在我们?后面?,学校里人太多,不确定?他有没有同伙,贸然出?手可能会伤及无辜。”
“我本来打算跟他到人少的地方?再处理,倒是你,扑上去的倒是快。”
厉云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真伪。
盛沅赶紧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哈,菜应该快来了,我们?先吃饭吧,吃饭吃饭。”
接下来的饭总算是吃得还算平静,盛沅努力找话题,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幸好桌上另外两个人还算配合他,不会让他的话落地。
吃完饭,三个人从?餐厅走出?来。
“我先回去了。”厉云川说。
盛沅:“那你路上小心。”
厉云川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陆执。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卫衣帽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
陆执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夜空中撞了一下,很平静地对视了一瞬。
“如果需要?帮忙,”厉云川开口,“可以找我。”
陆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厉云川的眼睛。
他总觉得厉云川有些变了,以前厉云川总是怯懦,但今天他的体态和?语气都很舒展。
陆执忽然觉得,若能借所谓男主的力,也?未尝不可。
“嗯。”陆执应了一声。
厉云川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盛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他打了个哈欠,往陆执身上靠了靠:“我们?也?走吧,我困了。”
陆执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肩,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回到公寓的时候,盛沅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
洗完澡之?后,就直接扑到了床上,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然而盛沅却突然半夜惊醒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心跳太快了。
盛沅一开始以为是做梦,梦里的心悸带到了现实,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给人一种濒死的感觉,盛沅甚至觉得自己好似被掐住了咽喉,喘不上气了。
盛沅的手开始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哥,”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哑,被淹没在心跳的轰鸣里,“陆执……你醒醒……”
陆执清醒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从?沉睡到完全清醒几乎只?用了一两秒。
他赶紧问:“怎么了?”
盛沅的声音在发抖:“心跳好快,睡不着,我有点害怕。”
陆执立刻松开了搂着他的手,撑起上半身,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充盈了整个房间。
他低下头,看见盛沅蜷缩在被子里,脸白得吓人,嘴唇泛着淡紫,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
陆执的手指贴上盛沅颈侧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多久了?”
“刚醒,可能十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盛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睡着睡着突然就醒了,心跳好快……”
陆执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外套裹在盛沅身上,弯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
盛沅被他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把手臂缠上他的脖子:“哥哥,我们?去哪儿?”
“医院。”
凌晨的海市,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盛沅脸上。
他靠在陆执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脸色比在家里更白了。
陆执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对,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他现在心率很快,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电话那头大?概是急诊的值班医生,问了几句什么,陆执一一回答,然后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着盛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盛沅“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盛沅被推进去做心电图的时候,陆执站在走廊上,后背靠着墙壁。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在出?租车上就开始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下来。
心电图的结果出?来得很快。值班医生看了一眼报告,眉头皱了一下,说了句“先收住院”,就开了一堆单子让护士去办手续。
盛沅被安排在心脏内科的病房,护士给他接上心电监护,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鼻导管也?戴上了,透明的管子绕在耳朵上,氧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盛沅靠在床头,蔫蔫地捧着热水袋。
“你睡一会儿吧。”盛沅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陆执:“输液呢,别乱动?。你睡,我看着。”
盛沅尝试着睡觉,可总是不成功。
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心电监护就会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回来。
陆执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覆在盛沅手背上。
“闭眼。”陆执说。
盛沅又试了一次。这次撑了大?概十几秒,警报又响了。
盛沅睁开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感觉心跳好快,怕它停……”
陆执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输液那只?手的手腕,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拇指按在他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那跳动?的节奏。
陆执:“不会停的,我在这儿,不会让它停。”
盛沅试探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了。
陆执的拇指一直按在他的脉搏上,让盛沅感觉到他的存在。
那个细微的压力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盛沅从?恐惧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爸爸带着盛沅的主治医生来了。
陈医生是国内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盛沅这些年一直是他负责的。他对盛沅的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盛沅刚好醒了。
“大?爸爸?小爸爸?”
盛怀景没回答,走过来在他头顶揉了一把。
陈医生走到床边,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又看看盛沅的脸色,把带来的检查报告翻出?来看了一遍。
“陈医生,”盛沅小声叫他,“我又住院了。”
“嗯,”陈医生把报告放下,语气很平常,“我看看你的情况。”
他问了盛沅几个问题,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胸口,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转向盛怀景和?沈缄。
“方?便的话,出?来说几句。”
三个人走出?病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陈医生把检查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数据给他们?看:“停药后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很多。抗凝药他吃了十几年,身体已经产生依赖了,现在一停,症状就全都冒出?来了。”
“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疲劳嗜睡。这些都是正?常的停药反应,但他的心脏底子比普通人差,所以反应也?更明显。”
盛怀景:“那怎么办?继续吃药?”
“继续吃药的话,手术就没法?做了。抗凝药会让血液不容易凝固,手术中出?血的风险会大?大?增加。”
沈缄靠在墙上,嘴唇微微抿着:“您的意思是……”
陈医生:“我的意思是,既然停药反应这么严重,拖得越久,他越遭罪。不如把手术提前。”
盛怀景:“提前到什么时候?”
“一周后。方?案已经成熟了,主刀医生也?是这方?面?最好的。如果你们?同意,我回去就可以安排。”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这时间实在是太临近了,沈缄身形微微晃了晃,突然觉得嗓子哑的要?命,什么都说不出?来。
盛怀景赶紧扶住他,“……不能再过一会儿吗?”
“最好不要?,”陈医生表情严肃起来,“如果再拖,他这段时间会很难受,像昨晚那种心悸可能会反复发作?,而且不能保证每次都能这么快控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