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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什么?”这回是真的懵了。

    “我父亲是七年前去世的,我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和无助,所以……这不是同情,既然我们还有一张结婚证的法律关系,你大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蒋昱为惊异地侧头看柏应,室内昏暗,他只看到柏应模糊的面部轮廓,无法从对方平淡的话语中解析情绪。以至于蒋昱为像出错的机器程序,因提供的指令超出自身设定,而迟迟不能给出合适的反馈。

    他讶异,熨帖,而后是深深的愧疚。

    世界上怎么会有柏应这样的人?别人谈到自己父亲的死亡,他想到的却是蒋昱为失去双亲会触景伤情。

    可如果柏应知道蒋开澜就是蒋昱为的父亲,那他还会如此大度地宽宥蒋昱为不告而别的七年,并好心地提出愿意把蒋昱为当作自己的家人吗?

    很难吧。

    “柏应,你真的是很好的人。”蒋昱为平躺回去,视线将天花板上的吊灯模糊,他把呼吸放得很轻,问:“叔叔……走的时候,你还好吗?”

    房间内静了很久,久到蒋昱为以为再也听不到柏应的回答,晦暗中被子窸窣,柏应似乎朝蒋昱为的方向侧转过来。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轻缓地叹出去:“我那时候,是恨过他的。”

    “为什么?”

    “他是酒驾,超速撞上对向来车,害死了一对母女。”过分冷静的声音,像在剖析其他人的事情。

    细想起来,蒋昱为没见过柏应悲伤崩溃的模样,他总是理性而平静,对什么事都处之泰然、游刃有余。

    然而人怎么可能没有悲伤,蒋昱为也有过恨,他恨蒋开澜欲壑难填,明明名利双收还要做违法的勾当,他恨陶至瑛天真无度,为了一个蒋开澜和家里决裂,孤苦受病痛折磨客死异乡。

    可关于至亲至爱,所谓恨往往没那么简单彻底,所以柏应此刻的冷静,在蒋昱为眼中,显得尤为令人心碎。

    “那你恨蒋开澜吗?”蒋昱为问。

    “当然。”

    在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里,蒋昱为下巴轻点,眼中的混沌更甚,睫毛抖动,无声地滑下一道湿。

    飞鱼的挣扎

    第二天风和日丽, 前一夜还无休止的雨,只在地上留下深浅的湿渍。

    蒋昱为和柏应吃过喷香的鳝丝面,又被塞了一后备箱的米酒、鸡蛋、菜蔬, 连吃带拿, 终于在道了无数声“谢谢”和“回见”后, 启程回上海。

    负责开车的是蒋昱为, 柏应呵欠连连, 眼底浅青,躺在副驾打瞌睡。镜头里光彩夺目的影帝变成这副憔悴模样, 说来还得怪蒋昱为。

    清早蒋昱为转醒的时候, 第一感觉是好热, 第二感觉是好闷。眼睛睁开,发现自己额头正抵着片结实的胸膛,瞬间以为是做梦——长耳兔被奴役七年终于爆发抗议, 变身猛男要给蒋昱为点颜色瞧瞧。

    眼珠跟着眼皮翻腾几下, 才清醒意识到自己正睡在乔海晏家的客房,长耳兔不在身边,用手和脚禁锢自己的人是柏应。

    腰被箍着, 腿被夹着, 蒋昱为和柏应贴得太近,几乎可以说是嵌在一起。他把手慢慢从柏应后背移开,回忆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冲撞冒犯柏应。

    想不起来,昨晚蒋昱为湿着眼睛睡去,一夜无梦,竟是睡了个好觉。

    那难道是因为少了玩偶兔子,所以把柏应这个大活人当阿贝贝的替身了?

    这倒是很有可能。不过无论如何, 不能让柏应看到这副模样。

    之前在青岛录节目时,柏应就说过觉得蒋昱为恶心,不想和他同床共枕,昨晚愿意泾渭分明地和蒋昱为睡在一起,也只是为了在乔海晏面前维护二人关系和睦的假象。

    如果柏应睁眼看到自己和蒋昱为缠抱在一起,大概又会很不高兴。

    蒋昱为尝试掰开柏应搂在后腰的手,发现很难,他担心弄醒柏应,就退而求其次,打算先自转一周背对柏应,再静悄悄从柏应的怀抱中钻出去。

    他慢慢地挪,吸气收腹,以减少碰触柏应身体的可能,千辛万苦终于转过去了。蒋昱为胜利在望,手肘撑起,准备窜逃出柏某人的包围,搭在腰间的手却猝然施力,霸道地横在蒋昱为的胸腰,把他整个人又拖了回去。

    后背贴上柏应的胸口,蒋昱为紧张地全身僵硬,无暇顾及腰际正被柏应抵着,心中只祈祷柏应千万别醒。

    就这么胆颤地僵持片刻,身后呼吸均匀,绵长如羽毛般轻抚在蒋昱为的后颈,他瞅准时机,大气不敢出,想象自己是会滑翔的飞鱼,蓄力冲出水面,即将拥抱自由……

    飞鱼的轨迹中断,堪堪跃出水面就遭到拦截。

    蒋昱为差点忘了,他曾在北西摩岛亲眼见过军舰鸟拦截捕食飞鱼的画面,飞鱼没来得及在空中滑翔,就被盘旋已久的军舰鸟极速俯冲捕获。

    蒋昱为此时就是这样,被柏应牢牢禁锢在身前,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身后传来柏应喑哑的嗓音:“蒋昱为,折腾一晚了,消停会儿行吗?”像梦呓,又带着些许不快。

    一张嘴就诽谤自己,蒋昱为猜他是醒了,拽开柏应摸在肚子上的手,争辩道:“你不要胡说,我老老实实被子都只盖了一点点。”

    “所以你半夜冷了抢被子,盖热了又踢被子,一晚上翻来覆去没消停,我差点要找根绳子来捆你。”

    啊,原来是这样吗。

    蒋昱为确实偶尔睡相不太好。准确来说是,没有阿贝贝的蒋昱为睡觉就有点不可控制,要么辗转反侧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辗转反侧。

    “我踢你了吗?”蒋昱为动动腿,想从柏应腿间离开。

    柏应直接一掌打在蒋昱为的大腿:“别动,让我再睡会儿。”

    蒋昱为很想说,不然把床让给你,请您好好补眠,小的就先退下了,但后颈处的鼻息沉沉,匀净地滑向梦的一端。于是蒋昱为不敢再动,被柏应的体温包裹,困意忽然而来,他眼皮轻阖,又陪柏应睡了片刻。

    真就只是片刻,因为乡下的鸡叫起来完全是不依不饶。柏应起床的时候表情像是要杀人,蒋昱为为表歉意,同时也出于行车安全考量,提议回程由他驾驶。

    “以前没见过你开车。”躺在副驾的柏应忽然说。

    柏应的座椅放倒,蒋昱为需要转很大的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表情。高速上只是一味往前开,蒋昱为借变道看后视镜的契机,瞥了柏应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睛,很像睡着了。

    “嗯,我一直有驾照,只是以前不敢开。”蒋昱为说。

    “开得很好。”语气淡淡,似乎是一句夸赞。

    一句晚了太多年,蒋昱为没想过自己其实很想得到的夸赞。

    蒋昱为真正学会开车上路,是在澳大利亚的第一年。那时候他刚申请到昆士兰的环境科学专业,兴冲冲去亚超买了火锅料,准备回家和母亲吃火锅庆祝。

    人总是这样的,即便生活再煎熬坎坷,只要有一点点值得庆祝的甜,就能够支撑着走很远很远。蒋昱为也是如此,失去父亲也好,家道中落也罢,异国他乡的月光和日光同样照拂着他,他就想,人很顽强,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活法。

    眼下这个阶段,蒋昱为想守着母亲,守着他感兴趣的方向,脚踏实地地走下去。

    可生活也总是这样,在你辛苦觅得指甲盖大小的甜时,双手宝贝地捧着它,还没来得及舔,又一跤摔成狗吃屎。

    火锅食材掉了一地,蒋昱为无暇去捡,他踉跄着爬起身,无措地看躺在地板上的母亲,很难受的表情,身体一动不动。蒋昱为抖着手拨电话叫救护车。

    救护车太慢,慢到蒋昱为以为世界出了问题,他跑出去找房东太太,颤着声叫“我妈妈自杀了,救救她”,连着叫了好几遍。

    房东太太让他“cal down”,蒋昱为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的是中文,来自那个他被迫逃离的故乡。

    后来是房东太太开车把母亲送去医院抢救,陶至瑛除了洗胃吃了很多苦头,生命体征都好。

    蒋昱为的眼泪一直到母亲转醒才流下来,静悄悄地,断了线地。他说,妈妈,我好怕,我好怕自己一个人。陶至瑛说,宝宝,妈妈错了。

    后来蒋昱为就去考了驾照,再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东奔西走,只要合法合规,什么车型都敢开,什么路段都敢走,盘山路、雪地、沙漠、雨林都不在话下。

    蒋昱为没觉得这有什么,只不过是一项方便他开展工作的基本技能,然而柏应说“开得很好”,他忽然就觉得自己确实不错,无论是开车,还是过去这几年的努力。

    为了方便导航,车机连接的是蒋昱为的手机,这时突然有来电接入,备注显示是“脱口秀-方诺”。想着既然柏应没睡,方诺又是都认识的,于是蒋昱为直接接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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