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周末,江离携带更换衣物,跟随明仑大学户外活动社团,到幽云原上一处温泉旅舍兼附近天文台旅行。周五傍晚,从明仑大学出发,一路向西向北。周六上午,去十几公里外的另一家酒店的附属乐园玩高空滑索、高空攀爬。下午,参观天文台兼科技博物馆。周日上午,在温泉旅舍放松。之后集体返回明仑大学。
江离一贯喜欢探险乐园。不过,南遥少有成年人亦可以单独去的、设施既为儿童也为成年人准备的探险乐园。玩接连十数道远近高低不同的滑索时,有人在被工作人员推下平台时尖叫,江离在落入空中的一刻放声笑。高空攀爬较公寓的攀岩省力许多,主要是感受树木与绳索的不同结构组合的趣味。江离的平衡感很好。
古代,徵如今的北陆不属于徵。众多各自有历史的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有部落同龙骨山以东的古照林人友善。古照林人来幽云原观星。他们探秘到,幽云原与龙骨山,由于存在龙的栖息痕迹,而具备适宜施展巫术的力场。于是,有古照林人在原住部落的帮忙下,在幽云原兴建天文站。古照林人一边教授巫术,协助互惠的原住部落预判与微调雪落、草长、水流、风起,一边探索群星的奥秘。
因为远离古照林的政治,这群被认为不精于巫术的放逐者凭星轨做对西洲历史的预言。他们不甚预言北陆原住部落的兴灭——他们认为贸然预言与自己相干太大的内容是干扰命运、将导致厄果。他们仅作极具体的、因果链可以被逐级验证的预言,或者作极遥远的、他们无法左右因果链的预言。尽管,这学派中不断有人出于各种原因尝试给自己或给别人逆天改命。
科技博物馆展示记载有预言的石盘——是最着名的、在古照林灾变前后才被发现是关乎月陨的预言中的一块。剩余现存的若干块,有二三块在徵的国家博物馆轮番出台,其他块则在博物馆官方网站或各种纪录片内出台。江离正参观的这块,其字面涵义,是说影响双月命运的使者将由于不愿作为牺牲品而逃逸,她有她的理念、她的求索与她自己的命运,她爱她自己,而不是从未善待过她的、古照林的子民。
古照林的确有影响双月命运的使者。作为稗官野史的徵的传奇内,的确存在过一个类似预言中所描述的人。然而,无论是喻槿所着的历史文献,还是有关喻槿的历史文献,都表明喻槿仅是一位来自徵的御前学者。喻槿固然通晓巫术与天文——不过这似乎是由于喻槿生在乱世,做佣兵需要谋生技术,喻槿周边有其他人在巫术与天文的成就远比喻槿的高强。
天文台至今仍用作天文观测。幽云原的天空缺乏遮蔽、少光污染;再往北几百公里有火箭发射场。但,与探险乐园一致,天文博物馆主要面向少年儿童,因此有交互游乐设施。
江离与安澜玩得很开心。她们不是住温泉旅舍的室友,但她们在科技博物馆的交互区结伴。她们往小双曲面漏斗投钢珠,观察开普勒第二定律的椭圆轨道。她们又往大双曲面漏斗泼洒几十枚钢珠,钢珠彼此碰撞后,形成旋转的椭圆形——是为黑洞的吸积盘。
江离给吸积盘拍照片。安澜也给吸积盘拍照片。随后,她们找到质量比与太阳系行星质量比类似的、颜色与太阳系行星颜色类似的彩色钢珠,选定角度与时间差往另一个平缓的双曲面漏斗投入,制作出一个运动的太阳系。她们分别给太阳系拍照片。太阳系即将坍缩时,安澜让江离给她与太阳系合影。
双曲面漏斗的边缘是平面。为拍这张照片,安澜仰身、轻微下腰。她笑得愉快,不在意被重力弄乱的头发与被重力弄乱的面部表情。
“谢谢你。”安澜说,“我好发给我的爱人。”
江离遂获悉,安澜原来已婚。安澜的婚姻对象是男性,不是学术界的人。
在学校,江离不太提苏文绮。不过,与江离相熟者,有概率在某些时刻——比如江离说自己要回家时——听江离说江离有女朋友。并且,江离表现得与自己的女朋友很恩爱。
江离没有单方面与苏文绮很恩爱。可,对外表现出自己在温馨的恋爱关系中,既让自己开心,也可以让旁观者感觉当事者生活幸福。何况,那仿佛正是苏文绮对江离的愿望。江离在意明仑的学位、明仑的科研机遇、明仑教授的推荐信,以及苏文绮承诺打给江离的巨额分手费。只要有那些,江离可以去一个言论更自由、互联网更自由的国度生活。或许,只要江离成功找到几个科研职位作为跳板来去,江离还可以辗转成为自己梦校夏河理工大学的学生。
夏河理工大学是江离专业方向的世界最强,教职工内充满给论文署名的熟人。
不严格意义上,江离已经是夏河理工大学的校友。她修读、通过许多在线课程,因此积攒够夏河理工大学校友资格的门槛。她有夏河理工大学远隔重洋邮寄来的印刷有她姓名的校友卡,也在邮箱收到夏河理工大学各种在徵的校友活动的邀请函。不过,江离多少清楚,那类校友活动是不分专业与行业的社交场合,既无聊又华贵,不是学习场合——也许,仅有在苏文绮的陪伴下,江离才适宜出没在那种事务。
“有人愿意长久地照顾我,很幸运也很好。”安澜一边舀甜筒上的月球冰淇淋,一边道,“是否、何时与另一个人在法律意义结合,各人有各人自己的原因,各人有各人自己的决定。”
江离把酸奶与抹茶风味、蓝绿相间的地球冰淇淋拍照发给苏文绮。
因为是学生旅行,所以社团预定的温泉旅舍房型并不高端。房间有私汤,但公共浴池更大,也加入香氛。泡温泉时,江离始终穿泳衣。她拿笔记本电脑与毛巾,一边浸在汤内,一边看自己的期中考试结果。
苏文绮把共享电瓶车锁在停车点,进入骑手驿站的大楼。不多时,她披头散发地出来,已无进入时穿的外卖骑手衣装。
雪金铁公司收购若干小公司,整合出一套集成网约车、快递、跑腿等零工经济的服务。注重安全、隐私与无障碍。面向未成年人、老年人、高端客户等,也面向残障群体。
雪渐是这一服务的用户。因此,苏文绮在自己双亲的公司当一名无认证的外卖骑手。雪渐无订单时,苏文绮有概率跑单。雪渐有订单时,苏文绮有概率不跑单。
童年时,方礼教过苏文绮反跟踪技巧。作为外卖员时,苏文绮温故知新自己的反跟踪技巧。这也是苏文绮汗滴大马路、领悟劳动者生活的途径。
自己参与零工经济,才真切地意识到美化零工经济的宣传有虚假。苏文绮服务过的顾客、对接过的商户内,将苏文绮当成一个人而非一件工具的,是极少数。
做这份工作,苏文绮有一个专门的手机号。一度,她上门帮人寄快递。一年后,苏文绮的那个手机号仍旧收到疑似群发的短信,有人仍在叫苏文绮上门帮他们寄快递。苏文绮群发过一轮澄清,无用。苏文绮遂购买新的手机号。
若干不愉快的经历后,苏文绮逐渐挑单接。双亲为她在平台的后台开后门。是以,苏文绮不需要面对万一出现的、来吵架的顾客。尽管,伴随平台迭代升级,平台对骑手的隐私保护也更好。
清和所有人探讨,既然零工经济不受规定最低工资的劳动法保护,那如何维护零工经济从业者的权益。是另行给他们规定最低收入,是由企业给他们买保险,还是鼓励他们将自己的一部分收入投入保障基金。苏文绮的反应是,平台最好不要搞急剧压低价格的促销大战,因为那样仿佛将使部分用户更不把骑手的劳动与商户的其他劳动当作劳动,仅把外卖本身当作需要支付报酬的劳动。每单分到骑手的外卖费本就很少,有时未必够骑手自己电瓶车的电费。用户不该认识到外卖费极低廉。
这天,雪渐点的外卖是点心与粥。苏文绮把给雪渐的,手写的,来自帝国安全局的情报塞在外卖包装的夹层,然后把外卖锁入雪渐公寓的无障碍快递柜。雪渐将收到告知她快递柜密码的短信。
苏文绮给雪渐送外卖,许多度过雪渐家门而不入。苏文绮不希望入。雪渐亦不希望见她。但,有几次,雪渐以与苏文绮约定的方式教叫过苏文绮上门帮她寄快递。苏文绮在雪渐退还给国立图书馆的书籍的包装袋内,翻出过来自雪渐的、对希望苏文绮提供何种信息的说明。
江离通过明仑大学的研究生招生初选后,因为苏文绮去江离的公寓更频繁,所以苏文绮在江离的公寓添置一台碎纸机,作为常规家用电器。安全级别是适合配置在家中的最高。
苏公馆也有碎纸机。更紧急时,苏文绮在苏公馆碎过纸。不过,苏文绮不希望被苏群、吕慎微、冰玉或者苏靖发现,自己在苏公馆碎过纸。
苏公馆的居家区,日常出没的外人是苏群、吕慎微的勤务人员。苏群、吕慎微很信任帮忙烧饭、倒垃圾、送快递与报纸、打扫卫生、接送苏靖上幼儿园的勤务人员,待他们也很好。苏群、吕慎微同样很谨慎地防范他们。尽管他们从来表现得很信任,也不疑神疑鬼。
在苏文绮看来,姨妈、姨父确保安全的办法,是少做可能给外人把柄的活动。他们守规矩。他们同样要求勤务人员守规矩。
苏文绮却不守规矩。
因为固桑战争,苏靖没去托儿所。他上幼儿园以后,冰玉不用全职带娃。在吕慎微的安排下,冰玉重新有了一份小职员的工作。苏群在家时,陪冰玉聊冰玉工作中交到的朋友、遇到的上级。然而,苏衡故去后这许多年,冰玉最主要的社交生活是她参加的佛教宗派。佛教宗派内汇聚了许多抑郁的、无事可做的贵太太。冰玉在宗派内学习当妈与带娃经验,也参与譬如义工等慈善活动。
苏群、吕慎微从不禁止冰玉随意出门。他们也不禁止冰玉在苏公馆的会客区见冰玉的朋友、见冰玉自己约的各种咨询师与教练,见冰玉为苏靖约的人。
把燃烧过的纸灰冲下水道并不是安全的,销毁废纸的方式。下水道原本即有概率堵塞,也原本即有概率被检修。可第一次在江离的公寓,苏文绮销毁的也仅是她在清和所的草稿纸。
现在,苏文绮会把以前的纸先放入碎纸机,再把碎纸机的残余物分批混合入厨余垃圾。小半年过去,苏文绮已经几乎碎完以前的纸。她继续碎她在清和所的草稿纸。
期中考试之后,江离需要准备一门课的期末作业。为此,在教授的推荐下,江离准备找一个曾经与明仑大学经济学系合作过的非政府组织。她希望拿到他们论文最初的数据,重新写一遍代码。
该非政府组织给贫困地区的儿童提供免费视力检测与眼镜。但,在他们无差别地给贫苦地区的儿童提供免费视力检测与眼镜前,他们为自己的服务设置过一个门槛。满足门槛的儿童可以无条件查视力与配镜。门槛周边的儿童需要随机抽选才可以查视力与配镜。参与抽选的儿童,无论是否中抽选,其学业表现皆被追踪。需要论证,在徵,视力矫正之于学业表现的提升到底有多有效。成本效益必须通过评估,公益项目才可以进一步推广。
这个非政府组织如今也做其他项目。比如,他们教学生如何通过互联网获取正确的信息而非虚假的信息。大抵是把精英高中内知识论那门课变成了远更速成的、远更实践的版本,再给与精英高中处在截然不同世界的学生教学出去。
南遥中学,无知识论课。“过去与未来之间”好像就读的也并非是那种教育体制。江离有其他朋友曾经有那门课作为必修。
江离在非政府组织的会议室等。到时间后,有人驱动电动轮椅进来。是海报与短视频中的雪渐。
江离希望自己掩饰住有刻板印象嫌疑的惊讶。雪渐的模样完全不弱气。但江离未曾设想,雪渐原来是一个模样这般弱势的人。和理七年雪渐当选众议员,是在雪渐的家乡南遥,却不在江离家或学校所在的选区。
雪渐自我介绍,她曾经是视力矫正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既参与数据采集,也参与成本效益评估。
“我对你的名字与方向有印象。”雪渐说,“我对‘安提戈涅’有印象。”
昔年,vitanteptiva的不少人皆互通实名,“安提戈涅”的实名流传出去,不奇怪。
“谢谢你。”江离说,“谢谢你在我当时因为传播论文被希兰退学后,声援我。”
“很高兴你现在还好。”雪渐道。她在自己的电脑把数据的下载链接发给江离,又短暂地祝江离学业顺利。
按说,江离是位于北离第七选区的明仑的学生,而竞选季的国会议员候选者时常不遗余力地拉选票。他们与选民握手、给选民亲笔信、给选民礼物,面对面偶像取悦粉丝的技巧至少上小半套。雪渐却仿佛沉稳,完全不对江离提自己的竞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