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明天晚上7点,学校老音乐厅。&34;江闻屿说,&34;我想听你弹琴。&34;
&34;现在不行吗?&34;
&34;现在?&34;江闻屿看了眼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没吃完的食物,&34;现在我得吃,不然都被抢光了。&34;他一脸认真,&34;美食和音乐,都是不能耽误的事。&34;
沈翊舟看着他,&34;好。&34;他说,&34;明天晚上7点,不见不散。&34;他也很想看看天才少年拉琴的样子。
江闻屿笑了, &34;那说定了。&34;他转身继续捞丸子,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34;别迟到啊,四国混血!&34;
合奏曲
第二天晚上6点半,沈翊舟站在老音乐厅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早了。
门虚掩着,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月光先砸过来,从穹顶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把整个空荡荡的音乐厅浇成银色的。
有人背对着大门在拉小提琴。
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沈翊舟听过无数个版本,但从没听过这样的,太快了!快到手指几乎看不清移动,像冰雹砸在玻璃上,脆的,亮的,带着清晰的割裂感。
江闻屿站在舞台中央,月光撒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摇晃,沉浸在琴声里。
沈翊舟开始往前走。不自觉地往前走。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但江闻屿没听见。
沈翊舟走到舞台边缘,停下来。
他从来没这样认真看过一个人。
最后一个音,高得几乎听不见,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然后戛然而止。
江闻屿停住了。
沈翊舟也没动,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快得像刚才那首曲子。
安静了一会儿。
江闻屿慢慢睁开眼睛。
他转过身来。看见沈翊舟的那一刻,他傻傻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从专注的痛苦里挣脱出来,变得明亮而纯粹,眼睛弯成月牙。
&34;你来啦!&34;他说,声音有点哑, &34;怎么样?&34;
沈翊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也跟着发干。
&34;太厉害了!&34;沈翊舟想找更好的词,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34;我,&34;他顿了顿,&34;我没见过有人这样拉琴。你刚才像在燃烧。&34;
江闻屿的眼睛亮了起来。
&34;燃烧?&34;他走下舞台,朝沈翊舟走过来,&34;这个形容我喜欢。&34;
他走到沈翊舟面前,仰头看着他,沈翊舟比他高一个头。
沈翊舟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月光底下,那里面像有星星在流转。
他忽然想起联谊会上林晓楠说的&34;拉琴的时候可不一样&34;。
&34;你刚才,&34;沈翊舟开口,发现声音还有点飘,&34;那个降b的地方,你是怎么处理的?&34;
江闻屿有点烦恼:&34;你听出来了?&34;
&34;嗯。&34;
&34;我觉得不对,&34;江闻屿皱眉,&34;那个解决,一直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34;
沈翊舟想了想:&34;可以用爵士和声。&34;
江闻屿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样:&34;你会?&34;
&34;会一点。&34;
&34;来。&34;江闻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太快太自然,沈翊舟没回过神就被拽着往舞台角落走,&34;这边有架钢琴,虽然走音,但还能弹。&34;
沈翊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江闻屿的手还抓着他,很紧,很热。他没挣开。
舞台角落果然有架盖着防尘布的斯坦威。江闻屿一把掀开布,拍了拍琴盖。
&34;你弹。&34;他说,&34;我听着。&34;
沈翊舟坐下来。
琴键发黄,有几个音明显不准。他想了想,弹了几个和弦,爵士味儿的,降b解决的走向。
江闻屿站在旁边听着,一脸专注,&34;再来一遍。&34;
沈翊舟又弹了一遍。
江闻屿忽然转身拿起琴架好。
&34;你弹,我跟。&34;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沈翊舟开始弹。
这一次他弹得更放开,加了点即兴的变化。
小提琴进来了。
不是伴奏,是对话。江闻屿听着他的和弦,一句一句地接,有时候重复他的旋律,有时候自己往外跳。他拉得投入,整个人又开始摇晃,肩膀随着旋律起伏。
沈翊舟一边弹一边看着他。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停住。
江闻屿放下琴,转头看他,一脸惊喜,&34;你太厉害了。&34;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34;你知道刚才那段吗?我们像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我从来没遇到过跟我这样契合的人!&34;
沈翊舟看着他因为激动微微发红的脸,鼻尖还有汗,嘴唇弯着,一脸天真烂漫。
沈翊舟很想伸手帮他擦掉鼻尖的汗,但他没动,他只是说:&34;我也是。&34;
江闻屿在沈翊舟旁边坐下来,琴凳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沈翊舟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
&34;你知道吗,&34;江闻屿说,&34;我拉琴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不是在拉琴,是在说话,跟自己说话,跟琴说话,跟听的人说话。&34;
沈翊舟侧头看他。&34;但大多数人听不懂。&34;他继续说,&34;他们只听到快,听到难,听到哇好厉害。但你不一样。&34;他转头看沈翊舟。
沈翊舟看着他的眼睛。
&34;我也听懂了你的琴。&34;江闻屿说,&34;你弹的时候,像在想事情。&34;
&34;你怎么知道?&34;
&34;你的手。&34;江闻屿指了指他的手指,&34;每次你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敲。&34;他做了个动作,&34;那天联谊会上你就这样,现在也这样。&34;
沈翊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34;哈,被你发现了。&34;
江闻屿有点得意地笑了,&34;那当然,我是神探嘛。&34;
沈翊舟看着他那个臭屁的表情,也很想笑。
&34;你饿吗?&34;江闻屿忽然问。
沈翊舟回过神:&34;什么?&34;
&34;我饿了。&34;江闻屿从包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可颂,&34;刚才路过我爱的那家面包店,没忍住。你要来一点吗?&34;边说边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沈翊舟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扁可颂,被逗得笑了出来。他接过那半个可颂,咬了一口。
酥脆的,软软的,带着奶香。
&34;好吃吗?&34;
&34;好吃。&34;
&34;那你以后跟我混,我知道柏林所有好吃的地方。&34;他站起来,拍拍手,&34;对了,留个联系方式吧。&34;
他从琴盒里拿出一张纸,&34;我不喜欢看手机,所以一般都留邮箱。你的呢?&34;
沈翊舟写下了自己的邮箱。
江闻屿用那张纸记下来,字写得很好看,花体的。
然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34;那我回去给你发邮件。&34;他说,&34;告诉你下次去哪家店。&34;
沈翊舟点点头。
江闻屿背起琴盒,往门口走。
他们走出音乐厅。柏林的春天很冷,沈翊舟只穿了一件衬衫,风一吹浑身激灵。江闻屿见状把自己围巾扔给他,羊毛的,有松香和体温的味道。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34;对了,你的名字,翊舟,是船的意思对吧?&34;
&34;对。&34;
&34;船想飞?&34;
&34;船想靠岸。&34;
&34;我叫屿,是小岛。&34;他说,&34;岛就是给船靠岸的。&34;他看着沈翊舟,眼睛亮亮的。
&34;所以我们可以做好朋友。&34;
哗啦啦,蝴蝶狂扇翅膀——
异国恋
2003年 秋末,柏林
这是沈翊舟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
快乐到后来他无数次回想,想找出破绽,想证明那是假的,是滤镜,是十八岁的人不懂生活的幻觉。但每次回想,都只能想起江闻屿在街头吃咖喱香肠的样子,烫得直哈气,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这家咖喱香肠,全柏林第三。”江闻屿咬一口,眯起眼睛,“第一第二太远了,改天我们坐火车去。”
&34;慢点!&34;沈翊舟边说边递过纸巾。
&34;慢了就不烫了,&34;江闻屿含混地说,&34;不烫就不好吃了。&34;
这是他的哲学,关于食物,关于音乐,关于一切,烫的,辣的,刺激的,危险的,都要极致的体验。
江闻屿真的太忙了,帕格尼尼大赛在后年,除了学院的必修选修课程,一堆的小组作业,各种演奏会表演任务,穆勒教授每周有三次非常严格的小课,他每天还得练琴六小时。
但沈翊舟有空,交换生的课松得像皮筋,他还任性翘了一半用来陪江闻屿。练琴,吃饭,街头表演,再练琴,吃美食。柏林不大,他们走遍了所有好玩的地方,博物馆太闷,夜店太吵,最好玩的是街头,地铁站,广场,公园长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