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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十二:一切都会不一样了(H)

    酒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城东那家新开的商务酒店叁楼。

    段蔚郴本来不打算去的。

    他在工位上磨蹭到六点半,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结果被同部门的小周堵了个正着。

    “段哥你还不走?酒会七点开始,打车过去得二十分钟呢。”小周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自来熟,整个部门就属他跟段蔚郴说话最多。

    “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别啊,方经理特意说了,部门全员都要到,上个月业绩不错,老板请客。”小周已经拽住了他的胳膊,“走吧走吧,你就当去吃顿免费的饭,又不亏。”

    段蔚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确实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拒绝——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碍事?这些话都太矫情了,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奇怪。

    于是他去了。

    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五六桌人。

    灯光调得很暧昧,暖黄色的光打在深红色的桌布上,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和一点点酒精的味道。

    段蔚郴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低下头,试图让自己彻底融进背景里。

    但几乎是同一秒,他看到她了。

    黎玟伊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夜色衬得很清晰。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不是平时办公室里那些温柔的针织衫和阔腿裤,而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线。

    头发盘起来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灯光一照,泛着柔润的光。

    段蔚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移开了目光。然后又移回去,然后又移开。

    反复了大概七八次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

    酒局开始之后,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

    方经理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些场面话;销售部的那群人嗓门最大,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技术部几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打游戏,被主管骂了一顿才悻悻收起手机。

    段蔚郴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来找他喝酒,他也没有主动去找任何人。

    他只是机械地往自己杯子里倒酒,然后喝掉,再倒,再喝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喝这么多,也许是因为无聊,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只是因为隔着叁张桌子、七个人头和两盆装饰花,他能看到黎玟伊的侧脸,而酒精能让这个画面变得模糊一点、柔软一点、不那么让人心脏发疼。

    黎玟伊也在喝酒。

    她跟方经理碰了一杯,又跟从总部来的一个女领导碰了一杯,然后又跟旁边的人碰了一杯。

    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不会皱眉头,不会扭捏,就是很自然地举起杯子,微微仰头,喉结轻轻滚动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继续笑着说话。

    那种从容的、不加掩饰的姿态,让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段蔚郴看着看着,又灌了自己一杯。

    他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聊天。

    小周在跟赵姐抱怨房租又涨了,赵姐在说自己儿子的奥数班有多贵,角落里不知道谁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大家配合着笑了几声。

    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他的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只在一个方向上,始终只对着一个人,就像一棵向日葵,花盘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转动,不管有多少其他的光,它都只认那一个。

    酒局持续了将近叁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叁叁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叫了代驾,有人拼了车,有人在酒店门口大声说笑,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段蔚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宴会厅的,只记得脚底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他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黎玟伊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同事扶了她一把,她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玟伊其实也不太清醒了。

    她在车上吐过一次,吐完之后反而舒服了一些,虽然头还是晕得厉害,但至少能勉强维持住意识的连贯性。

    她让出租车师傅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透了透气,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然后她就看到了段蔚郴。

    他倒在酒店旁边那条巷子的入口处,整个人蜷缩着靠在墙上,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拿的矿泉水瓶。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

    黎玟伊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小段?小段!”她蹲下来,伸手去拍他的脸。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她被那温度吓了一跳。

    段蔚郴没有反应。

    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像一摊橡皮泥,靠在墙上毫无支撑力。

    他的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眼镜的鼻托滑到了鼻尖上,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黎玟伊叹了口气。

    她想叫车把他送回去,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儿,翻他的手机又不太合适——手机是有密码的,她也打不开。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几个选项,最终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的决定:先带他回自己家。

    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算远,打车十五分钟。

    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段蔚郴从地上架起来,他的个子太高了,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她差点被带倒。

    他的一条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头垂着,呼吸又重又热,喷在她的脖颈处,带着浓烈的红酒味。

    “你可真沉。”她咬着牙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

    出租车师傅帮了把手,才把人塞进后座。

    一路上段蔚郴靠着车窗,半昏半睡,偶尔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黎玟伊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决定——她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也从来不会把一个喝醉了的男同事带回家。

    但今晚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酒精还没完全退干净,也许是那个倒在巷子里的身影实在让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到了她住的小区,又是好一番折腾。

    她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段蔚郴弄进了电梯,又从电梯弄进了家门,一路跌跌撞撞。

    她把他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

    她喘了口气,然后去厨房煮醒酒汤。

    生姜切片,红糖一勺,加水煮沸。

    这些动作她在婚姻里做过无数次——前夫应酬回来的时候,她总是会煮一碗姜汤端到床头,看他皱着眉头喝下去,然后替他揉太阳穴,轻声细语地说“下次少喝点”。

    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但身体还记得,手比脑子更快地找到了调料的位置,锅比心更快地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把火关了,打算回到卧室看一眼他的情况。

    推开门的时候,段蔚郴还是她离开时的姿势——仰面躺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掉了,扔在枕头旁边。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只照亮了床的一小块区域,剩下的空间都浸在一种柔软的、模糊的暗色里。

    黎玟伊走到床边,弯下腰去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刚碰到他的皮肤,段蔚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汽,瞳孔涣散着,像是没有焦点,又像是焦点太近了,近到只能看清眼前这一小片模糊的、温暖的轮廓。

    他喝得太多,意识早就不在了,只剩下一具还保留着体温的躯壳和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层面的反应。

    黎玟伊愣了一下,想要直起身来。

    但她的酒意也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口,最后把她的脑子也泡软了。

    她忘了自己刚刚在做什么,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只记得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即使此刻浑浊不清,也能看出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段蔚郴抬起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那种凉意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黎玟伊的手臂,然后沿着血管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她的锁骨、她的喉咙、她的耳根。

    她不该让他碰到自己的,她知道。

    她应该说“小段你喝多了,快放开我”,或者直接抽回手,转身走开,然后打电话叫个代驾把他送走。

    但她没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的刘海被他自己撩了上去,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眉骨和眼角。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有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嵌在右眼尾的位置。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没有了刘海的遮蔽,他的脸在这片昏暗的光线里显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深刻的轮廓,流畅的线条,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美感,和此刻醉酒后松弛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的吸引力。

    黎玟伊怔住了。

    她认识段蔚郴叁年了,在她的印象里,小段就是一个个子挺高但很不显眼的年轻人,话少,安静,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开会都会忽略他的程度。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不,也许她看过,但那些画面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因为那张脸被眼镜和刘海遮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就是那样的:模糊的、不重要。

    但现在,这个人就这样躺在她的床上,没有了那些遮挡物,他的脸在灯光下像是被揭开了某种封印,露出了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鼻梁高挺,山根到眉骨之间的线条优美流畅。

    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因为喝过酒,颜色是深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

    而那颗泪痣就落在他右眼尾的下方,像一滴墨水滴在了一张完美的画纸上,打破了那种过于工整的美感,添了一点脆弱,一点易碎,一点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的、危险的诱惑。

    黎玟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物质,把她和他包裹在同一个气泡里,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然后段蔚郴吻了她。

    这个吻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吻。

    他只是凭着某种深植在身体里的本能,微微抬起了头,用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红酒的涩味。

    他的吻是笨拙的,他好像不知道该把嘴唇放在哪里,先是碰到了她的下唇,又偏了一点,碰到了她的嘴角,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只迷了路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动物,无助又固执地停留在原地,等着谁来指引方向。

    黎玟伊的手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柔软得多,细而密,在她的指缝间缠绕着,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

    她捧着他的脸,重新找到了他的嘴唇,这一次她主动了一些,用舌尖慢慢描摹他唇瓣的形状。

    段蔚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一个信号,一种开关。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力气大得出奇,和平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的、畏缩的小段判若两人。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连衣裙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烫人,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贴上来的瞬间就烙下了一个无形的、滚烫的印记。

    他们倒在床上的时候,黎玟伊的后脑勺撞到了枕头上,不疼,甚至有点舒服。

    段蔚郴压在她身上,整个人的重量都覆了上来,结实而温热。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脏就在她的胸口上方不远处猛烈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身上也是热的。

    隔着两层衣物,他的体温像潮水一样渗透过来,从她的小腹、大腿、胸口每一个接触的地方开始蔓延,最后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种酥麻的、懒洋洋的温暖里。

    她的手沿着他的后背往上摸,指尖隔着t恤的薄棉布料感受着他脊背的线条——肩胛骨的弧度、脊柱的沟壑、腰际收紧的曲线,这些平时被他宽松的衣服和含胸的姿势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此刻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的指尖之下,像一份被埋藏了很久的、终于被发掘出来的宝藏。

    她不知道他的身体是这样子的。

    她不知道任何人身体的秘密,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另一个人的身体了。

    离婚两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约会,不暧昧,不和任何男人有超出同事范围的接触。

    她已经忘了被一个人压在身下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忘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喷在颈窝里会带来怎样的颤栗,忘了手指划过另一个人的皮肤时会听到怎样的声音。

    现在她全都想起来了。

    段蔚郴的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耳垂,经过脖颈,最后停在了锁骨的位置。

    他的吻毫无章法,不是亲吻,更像是某种虔诚的、笨拙的触碰,用嘴唇去感知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黎玟伊的手从他的后背滑到了他的腰侧,手指勾住了t恤的下摆,往上推。

    他配合地抬起了手臂,让那件灰蓝色的t恤从头顶脱了下来,扔到了床下的某个地方。

    没有了衣物的遮挡,他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宽阔的肩膀,窄而有力的腰腹,胸口的肌肉线条清晰却不夸张。

    黎玟伊看着他的身体,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是没有见过男人的身体,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充满攻击性的健美,而是一种干净的、未经雕琢的、甚至带一点少年气的精瘦。

    他的腰很细,腹部的肌肉是隐约的,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看出来那里是有力量的,是结实的,是经得起用力拥抱的。

    她伸出手,手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通过掌心的触感传了过来,快而有力,像擂鼓一样。

    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移动,经过他的肋骨,经过他的腹部,指腹下的肌肉在每一次触碰下都微微收紧又放松。

    段蔚郴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用力到指节泛白,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他的眼尾泛着红,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直在看她。

    那双浑浊的、不清醒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沉重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全是欲望。

    那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的、被压制的、见不得光的感情,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坝,以一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方式从每一个毛孔里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无声地、反复地触碰着那一小块温暖的地方。

    黎玟伊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得柔软,变得潮湿,变得渴望被填满。

    但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一块地方是清醒的,那块清醒的地方在对她说:这个人喝醉了,你也是,明天早上你们都会后悔的。

    但她的手没有停下来。

    她的指尖从他的发间滑到他的耳廓,又从耳廓滑到他的下巴,轻轻地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水汽,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毫无保留的脆弱。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胸腔里突然发了芽,根须扎进了她以为早就干涸了的土壤里,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可阻挡的生命力。

    她偏过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段蔚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从脊椎开始,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又松开。

    黎玟伊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感受着那里每一次吞咽时的滚动,每一次震动时的颤栗。

    她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处微微凸起的软骨,他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像是抓住了什么唯一能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溺的东西。

    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在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中被褪去。

    一寸一寸地、在吻和吻之间、在喘息和喘息之间,慢慢地从她的肩膀上滑落,经过手臂,经过腰肢,最后像一条黑色的溪流一样堆迭在她的脚踝处。

    黎玟伊没有去管它,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眼前的这个人身上——他俯下身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皮肤,痒得让她忍不住弓起了腰。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身体一路往下,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片湿热的、酥麻的痕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在她的身体上画出了一张只属于他的地图。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胸口。

    像信徒俯身在神像前,用嘴唇去触碰圣物的边缘。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温柔。

    黎玟伊的手指再次穿过他的头发,这一次她用了力,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前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瞳孔涣散而迷蒙,但在最深处,有一簇小小的、固执的火苗在燃烧。

    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含糊的东西,像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忽然在你面前展露出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侧面,而这个侧面大到足以让你重新审视过去叁年里所有被你不经意忽略的细节——那些偶然的目光,那些短暂的对视,那些他为你倒水的次数,那些他永远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夜晚。

    但她的思绪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段蔚郴吻了她,这一次不是笨拙的、试探的吻,而是一个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意味的吻,像是要在这个吻里把他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见不得光的心事、所有被压在心底叁年的东西全都灌进她的身体里。

    他的舌头顶开她的嘴唇,她的牙关,和她纠缠在一起,带着红酒的涩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的、好闻的气息。

    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

    段蔚郴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闷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的腹部收紧,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手指嵌进了他后背的皮肤里。

    他趴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迭着心跳,体温融着体温。

    他的动作是生涩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

    他的每一次用力都不够均匀,节奏忽快忽慢,有时候会因为太过用力而把她顶得一耸,有时候又会忽然慢下来。

    但这笨拙里有一种让人心折的东西——他一直在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即使在混沌中也始终追随着她的脸,追随着她每一次皱眉、每一次咬唇、每一次仰头喘息时脖颈拉出的线条。

    他像是一个虔诚的画师,在第一次面对他等待了一生的模特时,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瞬间,任何一个表情。

    黎玟伊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她抬起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手掌覆上去的瞬间,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里轻轻刷过,像两把小扇子,痒得她想笑,但还没来得及笑出来,他忽然加快了节奏和力度,那个笑就碎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含糊的呻吟。

    她忘了自己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手滑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他像是被这些痕迹鼓励了一样,动作越来越深,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全部填满、全部撑开、全部占据。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汗水的味道、两个人身体纠缠在一起时散发出的那种微妙的、潮湿的、独属于肌肤相亲的气味。

    那种气味钻进黎玟伊的鼻腔里,让她的脑子更晕了,意识更模糊了,身体却更敏感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攀上某个顶点。那种感觉像是坐在一艘小船上被浪推着越升越高,每一次起伏都把她推到一个新的高度,每一次下落都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失重感,不知道下一秒是被浪抛到更高的地方,还是会被彻底吞没,沉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滚烫的、翻涌的海洋里。

    段蔚郴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手臂到腰腹到大腿,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再次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汗,她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段蔚郴抬起头,又一次看向了她。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双被酒精泡软了的、被欲望烧红了的美目里,含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悲伤的东西。

    那颗泪痣嵌在他泛红的眼尾下方,和他眼底的水光交相辉映,像是真的有什么滚烫的液体即将从他眼睛里滑落,却又被他不肯移开的目光硬生生地托住了,悬在那里,将落未落,比落下更加让人心碎。

    黎玟伊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有一次,她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轻轻地嘶了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在意。

    但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离开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支烫伤膏,没有留名,没有纸条,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键盘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从不知道那是谁放的。

    她现在忽然想,也许就是这个人。

    也许一直都是这个人。

    黎玟伊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柔软的、没有任何边界的东西,像是所有坚硬的东西都被打碎之后剩下的那种纯粹的、赤裸的柔软。

    段蔚郴在她的身体里释放了。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沉重,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温热的、微微发颤的躯壳。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个巨大的、吞没一切的浪头里浮上来。

    两个人就那样躺着,谁也没有动。

    空气慢慢凉了下来,汗水的湿意渐渐散去,贴在皮肤上的床单变得有些潮,有些凉。

    黎玟伊闭着眼睛,听着耳畔段蔚郴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最后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睡脸安静得不像话,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像一只毫无防备的、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幼兽。

    他的右手还握着她的左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记得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明天早上,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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