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美国。
&esp;&esp;夜风静静地吹过医院外的林荫道。
&esp;&esp;他前些年才刚回到本城，参加哥哥邱子城与林书知的婚礼。
&esp;&esp;那天灯火温暖，交杯声此起彼落。
&esp;&esp;邱子城今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回来吧，邱家需要你了。”
&esp;&esp;他愣了一下，很轻地笑了笑，最终还是点了头。
&esp;&esp;他所在的医院极力挽留他，可他拒绝了。
&esp;&esp;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esp;&esp;回国之后，也许就算不上是什么荣耀归来，只不过是落叶归根。
&esp;&esp;这些年走南闯北，他把许多话藏在心里，像一圈又一圈生长的年轮。
&esp;&esp;他打开皮夹，取出那张始终放在最深处的照片。
&esp;&esp;指尖轻轻摩挲过边角，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esp;&esp;在这个离家万里的地方，他突然很清楚，有些人、有些牵挂，早已经在心里刻下了纹路。
&esp;&esp;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esp;&esp;……
&esp;&esp;手术灯落下冷白的一圈光，空气被消毒水味填满。邱子渊站在台前，目光平静。
&esp;&esp;作为妇产科权威，他做过无数次高危手术，而这一台，却是他回国前的最后一刀。
&esp;&esp;胎儿顺利娩出那一刻，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划破空气，所有人都像松了一口气。
&esp;&esp;可监护仪上的数字忽然开始剧烈波动，产妇的血压像失控般迅速往下坠。
&esp;&esp;94/56&esp;……82/48&esp;……70/40……
&esp;&esp;心电波形跳得不规律，心率忽高忽低。
&esp;&esp;下一秒血，涌了出来，不是渗血，而是喷涌。
&esp;&esp;鲜红的液体沿着会阴流下，迅速漫延到铺巾边缘，吸引管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esp;&esp;空气骤然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esp;&esp;“血崩。”麻醉医师的语气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几乎刺耳。
&esp;&esp;“压住，吸引器跟上！”
&esp;&esp;“血库联络，大出血流程，立即开启！”
&esp;&esp;“监护持续报告，不要停！”
&esp;&esp;他没有抬头，却清清楚楚地发出每一道指令，声音比平时更为冷静——那种冷静，是在无数次急救里被磨出来的。
&esp;&esp;护理师的脚步声在地面匆匆掠过，物品车迅速被推到手术台旁，吸引器声变得沉重低哑，那是血流不断涌出的声音。
&esp;&esp;产妇的腹腔像被打开的闸门，鲜红一浪接着一浪。
&esp;&esp;邱子渊眉峰一沉，手已经稳稳按上宫底与出血点，指节收紧，却没有一丝颤动。
&esp;&esp;每一秒都在与死神拔河。
&esp;&esp;“子宫张力差，怀疑弛缓。准备处理。”助理医师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却不敢让呼吸乱掉半拍。
&esp;&esp;“血压&esp;68/36，心率&esp;128！”
&esp;&esp;“给予升压，晶体液全开。”
&esp;&esp;“第一组血制品在路上！”
&esp;&esp;纱布一块接一块被迅速递上、迅速染透，再被更换。
&esp;&esp;吸引罐里的刻度不断上升，血量数字让护理师心口发紧，却仍旧冷静汇报：“目前估计失血量一千五……一千八……两千。”
&esp;&esp;所有人都在快。
&esp;&esp;唯独他的手依旧稳。
&esp;&esp;他的动作极其干净，可失血仍在持续。
&esp;&esp;“再给。”他低声道，助理递上纱布与器械，他一手稳住出血点，另一手完成缝合与压迫性止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esp;&esp;麻醉医生声音紧绷，却依旧镇定：“血压62/34！尿量下降！继续补液！”
&esp;&esp;“血库到了！”
&esp;&esp;红色的血袋被急速接上管路，护士边核对边报数，语速却丝毫未乱。
&esp;&esp;“子宫收缩药已上。继续观察反应！”邱子渊没有回答，只是更深地按压住宫底，另一只手巩固缝线止血点。
&esp;&esp;术野里血色逐渐由喷涌变为缓慢溢出。
&esp;&esp;终于——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心率&esp;116……血压&esp;78/45……回一点了！”
&esp;&esp;可他没有抬头。
&esp;&esp;那双眸仍紧紧盯着止血面，继续逐层检查、确认
&esp;&esp;避免任何遗漏。
&esp;&esp;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esp;&esp;报警声、呼吸机声、血液流过输液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带着让人胸口发紧的压迫感。
&esp;&esp;直到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趋于稳定，92/56。心率&esp;98。
&esp;&esp;出血量明显下降，吸引器声音也渐渐变轻。
&esp;&esp;空气这才缓缓恢复流动，所有人的肩膀几乎在同一瞬间松下来。
&esp;&esp;护理师轻声清点器械，声音依旧发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esp;&esp;邱子渊这才抬起目光。
&esp;&esp;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在极限边缘将生命拽回来的冷静余波。
&esp;&esp;“记录失血量，继续严密观察。产妇情况稳定前，所有报告每十五分钟更新一次。”
&esp;&esp;刚刚那二十分钟，他们在悬崖边缘走了一圈。
&esp;&esp;而他，一直稳稳站在边缘最前方。
&esp;&esp;邱子渊摘下手套，低头看了一眼产妇，她还在，他守住了。
&esp;&esp;那种冷静之后的疲惫，只在他眼底轻轻闪过一瞬，又被他按回白大褂之下。
&esp;&esp;这一刻，没有掌声，没有感谢。
&esp;&esp;只有一台做完的手术和一个被拉回人间的生命。
&esp;&esp;也是他离开前，给自己职业生涯画下的一道安静而锋利的刻痕。
&esp;&esp;……
&esp;&esp;邱子渊大概从未想过，这次回国，他迎来的不是团聚与重逢，而是像被熄灭了全部光的卫菀。
&esp;&esp;她整个人安静得过分，像一片被水浸透后再也点不燃的纸。
&esp;&esp;可当她看到他时，却突然用尽所有力气，咬破舌尖，把手伸过来死死抓住他。
&esp;&esp;“带我走好不好。”破碎的令人心疼。
&esp;&esp;“我会很乖的，我不会乱要东西，你如果想、想玩s我也可以的，或者跟很多人”邱子渊堵住她的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他承受不了。
&esp;&esp;卫菀那是从星辰跌入沼泽的人，如果可以，他多想一辈子都守护这道光芒。
&esp;&esp;小菀，这辈子……都跟我好不好啊？
&esp;&esp;他们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被撕开。
&esp;&esp;他不止一次对自己承认，是的，他曾幻想过永恒。
&esp;&esp;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esp;&esp;越是靠近心口，越是疼。
&esp;&esp;他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