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的一声,灯盏被点亮,柔和昏黄的光源不紧不慢地笼罩了这间窄小的佛堂。
殿内正中有个佛坛,上头摆着个一人高的人像,看着应是泥塑的,但保养得很完好,没有半点灰尘。
是个女子,穿束与‘绛雪’一致,面容也相差无几。且不知为何,总觉得它周身萦绕着一阵浅淡的光,像是随着呼吸一张一合,一收一放。
它的站姿并不古板,两手的手掌自然下垂,掌心向外,手指微曲,是佛门的与愿印;它面容圆润饱满、神色安详,身姿婉约;如此种种,越发像是鲜活的一樽菩萨。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连说话都成了奢望,只会愣怔地注视着,眼神无法从它身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被一个带着恬淡香气的怀抱从后方拥住。她靠着我的肩头,下颌轻轻蹭着,双鬓缠在我身前,如花枝般和顺的长发散了下来,覆盖着我的。气息交融间,我听见她轻轻地问:“当凡人太久,怕是有些不记得了罢?”
那阵笼罩了自己的荒诞感不减反增,我颤抖着喉咙,呼吸渐渐被掠夺。
“当初听闻前辈舍弃皮囊堕入轮回,晚辈实在心痛、无以复加。可我又能去哪儿寻你呢?众生千千万不计其数,每一个都不是你,每一个又都像你——晚辈手段有限,无法助前辈完成夙愿,只好苟活在这间旧庙里,日日思念、盼望、祈愿。”
“晚辈愚钝,离了您便不知该如何活了。”
她牵起我的手,渐渐靠进那佛坛上的泥像,它身上轻柔飘逸的天衣垂至脚边,轻抚上去,竟是如布帛一般的感触。
“前辈的像,太素了。我只好给前辈再添些颜色。”
她将手指完全挤入我的指缝中,像是在丈量什么。
“听闻妖物的精血最是鲜艳,晚辈便用寒冰制成的利刃,日日剖心,取出血肉,再用以上好的颜料,这才让她有一点像您。晚辈很是欢喜。”
她正仰着头看那尊像,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诵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她的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美得像一尊瓷像,薄得随时会碎。
一阵难言的窒息从心口传来,我蹙紧了眉,不由地挣开了她的手。
这只手这么凉,这么冰,像一把枯枝。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用这只手硬生生剖开自己的心,用滚烫的热血去温一座根本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泥像。
祈祷‘她’会回来么?
太笨了。
·
这间破庙实在是荒凉。
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荆棘丛生的无尽山岭,也不知是何人所建,供奉的又是哪位神祇。方圆百里连个人影都无,只这庙前种了棵纤弱到好似一吹就倒的树苗,叶子稀稀拉拉,和这荒庙倒是相配。奇怪的是,原本垂头耷脑的小树,见我靠近后竟是细微地颤了颤。
我本只是想找个清静之处落脚,却不想瞧见这番景象,略作思考后就打算多管闲事一回。
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既是要小住一阵,自然也得改善一下居住环境。这里杂草丛生,一派凄凉,纵使我素来喜静,也是看不太惯的。
我决定先从那棵小树苗开始。
它实在太瘦了。瘦得像一根随手插在地上的枯枝,叶子黄绿相间,边缘卷曲,像是被这山岭的风抽干了最后一点水汽。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的主干——一点阻力都没有,松落落的。
我收回手,去庙后找水。
破庙虽然荒败,但底子还在。后墙根处有一口井,被落叶和碎石埋了大半,我清理开来,往下探了探,居然还有水。用绳吊着破桶打了半桶上来,水是清的,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算好,但够用。
我端着水回到前院,绕着那棵小树的根部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它的叶子微微抬了抬,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喝到了第一口粥。
&ot;喝吧。&ot;我说。&ot;长得壮实些,这庙里就你一个活物了。&ot;
小树没有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庙里的灰尘积了半寸厚,佛坛上的那尊像已经完全看不清面目,被蛛网和尘土糊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我找了根树枝,把蛛网挑开,又用破布沾了水,一点一点擦。擦完了定睛一看,似是有些面熟。
肩线是柔的,衣纹从肩头垂落,在腰际收束,又散开在膝上。姿态端正,但并不僵硬,像是站了很久,久到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她会不会累。
我看了她很久,久到泪痕在衣襟上散开成一片一片都未曾察觉。
&ot;或许你也是被人想着的。&ot;我说。&ot;只不过想你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ot;
身后的门槛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一片脆了的落叶。小树又沙沙响了一声,我转头看它,它缩回了门框后面,只露出半片叶子,像被点名了又不敢承认。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ot;你倒是会装。&ot;